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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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南阳府捻党起事世道乱 高棠镇暴民揭竿打潼关

祖庙前村众集会议自保 西坡头传来枪响炸破天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却说,大公子这头打点行装准备起程去河南的先一天后晌,二公子贾怀辀却风风火火地从唐河那边赶回到党贾圪崂。同时回来的还有党贾两门户下的大小掌柜,一呼啦进村来不下六七十人。

原来,河南唐河那片码头,并不是个清净地界。十多年前,就有一伙专门在集市上点着火油纸捻子给人“做法”驱病的“捻人”。这些入户为民、出门为“捻”的当地人,居然把这个骗吃骗喝的职业渐渐做成了正经营生。遇有庙会,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光着膀子口吐烈焰的捻人兜售神符。后来,这个行道被一些横行乡里的无赖所控制。明里是一群索要香钱的混混,暗里却是一个操纵诉讼、欺行霸市的恶棍群体。

前不久,一支听令太平军“又正掌率”陈玉成号令的“红钱会”的人马北去直隶,路过河南时居然和这些人勾结上了。这个陈玉成当即给一个叫赖文光的捻党头目封了个“遵王”,又将一个叫张宗禹的封做“梁王”,两股平时为地盘打得头破血流的捻党居然一拍即合,公开跟着这拨外来贼寇结盟反朝!虽然闹腾了没几天,就被清军追撵到了三河尖。可是,这伙强人一夜间不知从哪儿闹了那么多马匹,三个月后倒成了一支声势浩大的骠骑大军。十多天前,这伙捻党为了报复安徽当地知府带兵剿杀之仇,便想坏仇家的陵脉,专程跑到唐河来掘知府老家的祖坟。最后又顺势火烧皇仓、破船毁坞……唐白二河的地面立刻鸡犬不宁。瓦店街那边尚好,赊旗的铺子全部遭抢,简直闹得根本无法再做生意了。

党贾两户在河南的“和兴发”一路生意都在唐白二河沿岸,赊旗镇和瓦店街又是号上的本铺。地处下游的三河尖那地方,扼淮河水运要道,三河交汇,商贾云集。“和兴发”第二大号,就设在这个咽喉镇点上。谁知道,那拨捻党倒是胆大,居然把三河尖这处水陆要道做了自己的老巢。

令人担心的是,这次回村的人里,没有一个是从三河尖那边号上逃回来的。那边几十口子人命是死是活,谁也不敢往下想这个事情。几家大股东已经在私下里嘈喝着要分股,觉得老祖宗在河南打下的老江山这下子算是彻底塌火完了。

十三爷一看,村里的塔楼撂了个半截子,新寨刚刚开筑城墙,村上这群“败军之将”乱哄哄地又带回来这些不吉利的消息,闹得老汉一头睡倒炕上,真是一点主意都没有了。

他比谁都明白,修塔建寨的银子,并不是圪崂村那点坡地里长出来的庄稼。各家各户的积蓄,也全部撒在唐白二河到汉水、淮河两岸。五六万亩租田、几百家字号铺子,并不是几箱银子疙瘩能那么方便地放在驴驮子里搬回村来的。何况,遇上眼下这场南北大动乱,如果村上继续大肆修造,是不是还敢动用家家那点保命的底垫,已经不是他能拿捏得住的事情。死水怕勺舀,只需三两年过去,圪崂村这群只会穿着大衫子打算盘的庄户孙们,靠着在周边吆驴赶集重新讨生活、挑着书箱去转村教学,一个个恐怕迟早都得活活饿死。

且说,一直告病在家四门不出的贾二太爷,一听十三爷吃撑不住,却陡然发话了。他让二夫人扶着他主持了早上的村老议事,虽然没解决一件事情,却也算是有所作为。不过,二夫人为老太爷代言时讲了一番话,却令十三爷心头一震。于是,他决定后晌这就召集大小掌柜通告村老的议事情况。当然,他心里也十分清楚,此举虽无济于事,至少能安抚一下人心。

天色刚刚近午,各个祠堂门下的族长、门长,唐白二河的大小股东,都接到了去村东戏楼下听村上阁老会对眼下时局的讨论结果。早早吃过午饭,各家那些毛小子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往戏楼下搬着凳子。

为了防备有人趁机打探,公直专意安顿了二十多个青壮小伙,分别守住西坡和村东河上的石槽通道。一任转村的那些货郎、银匠、修驮子的皮革匠,在后半天这段时辰都不会被放进村来。这是讲究。党贾圪崂的生意究竟有多少分号、靠啥挣取银子,以及各家各户的股金分红乃至在柜上提前领取多少支使,在外村那些门外汉眼里都是秘密。村上议大事,放人关哨门,这已是坚守了几辈人的规矩。

当大公子扶着老爷子走出贾府大门,贾府那顶已经多时不用的绿呢轿子,也早早被旺财领着几个人抬到了拴马石旁边。令人没想到的是,老太爷这头刚起轿,二夫人居然一身素雅地跟在后边,摇曳生姿地向老戏楼一路东去。

且说,村头这处盖有戏楼且相对空旷的地界,除上香祭拜、唱戏闹社火有点用场之外,有女眷参与的一些不宜在祠堂处理的事宜,也都选择在这里举行。因了这个戏楼在周边古怪的说辞,还隐藏着一段不得不说的村庄故事。

这座元代盖起来的“老戏楼”,跟西坊塬各村那些戏楼大有不同。这座相对孤立的减柱飞檐建筑,事实上是一座前廊阔一丈二尺的“老庙”,村人俗称“下庙”。不但其方位坐南朝北,位置也和村巷栉比连接。这和当地那些戏楼朝南、不挨村巷的风水讲究很有些不搭调。同时,这座老庙里供着的神衹既不是关帝,亦不是城隍,原是党家出的第一个举子党晴梵。后人亦呼之“梵公庙”便由此而来。从塑像上看,这个党贾圪崂的老先人,长得应当是面目黑漆,五大三粗,有着魁梧壮硕的一副好身板儿。至于其平生疾恶如仇,曾入宫做文锦局台长的事儿,也见诸于各门族谱。要说的是,这个人后因病回乡,登舟后却奄然而逝。月余得还故里,开棺竟无尸首。发生了这么古怪的事情,祠堂门下以为这位族人在朝做官多年得罪了一些奸佞之人,朝中有人趁机作祟,故一直秘而不宣,静候水落石出。然而,不日后,村前泌河却漂来一叶扁舟自横于岸,空舟不见人,却闻人语响,曰:“梵公到家也。”此时,门人这才得知原来祖宗半道已成仙升天,这才大肆动工修了这座庙祠。

当初,建造老庙的时候,是不是为了利用原本就很阔大的减柱前廊而故意又放宽两用、以及北面高处“上庙”前一溜儿慢坡走低的空地也正好作为戏场,得以解决村中土地紧张等情况已不可考,但“戏楼”比村中大小庙宇地处都低,且上对菩萨、牛王两处大献殿,丰年祈雨、唱戏娱神,让那些大小神仙打开庙门就能看到人间香火鼎盛的景象,绝对在当时是被村老们精心规划好了的。

这阵子,戏台上边已经摆好了从就近的党家宗祠搬来的十多张桌椅。坐在下边的人,业已整齐地坐了四五排儿。当他们看到二夫人款步姗姗地来到会场,轻盈地一抬屁股坐在了第一排靠边的那把椅子上之后,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台上,十三爷扶着贾二太爷在当间那张椅子上坐定之后,这才大声咳了一嗓子,毕恭毕敬地向台下开口说道:“老太爷今天亲自出门,把大伙召集到一起,有一些重要话要对各户当面训说呢。阁老会上,他已经说了一遍,主事的老人都听得明明白白。不过,这阵儿外边风有点大,就不劳老人亲自开口了。有些事情呢,我看还是由一直服侍身边的二婶代老人家回答。下边,就村上最近的事儿,让她给大家把老爷子一番主意再细学一遍。这些都是关乎村上铺子的大事,在场的不分辈分年龄,都可以说出自己的看法,阁老会将适时再议。”

说完,他侧脸征询地看了看老爷子。当然,他也知道,老爷子如果能像往常那样开口说话,就轮不着他在这儿啰唆了。这一切,仅仅用之于客套以示对长辈的尊敬,也是对二夫人“代训”一事向台下事先打个招呼。

谁知道,老太爷看似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睁得老大看着台下的熟人,一张瘪着的嘴巴在十三爷说话的那当口儿却一刻也没停止咕哝。趁着十三爷停嘴不说话,把脸转向他征询的这点工夫,老爷子居然奋力地拍打了一下椅子扶手,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尊圣,还等啥,喊人点火绳。‘劈山’‘罐子’‘九子连环’,开炮——”

十三爷微笑着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来端起老爷子面前那盏带盖琉璃茶杯递了过去,拍着老爷子的肩膀不无规劝地说:“二叔,这个,置买城炮的事情……尊圣这不就安排嘛,您老还是息怒为安。大伙今天就是来商量您安顿的这些大事咋办呢。您坐着,让二夫人代您说说就行了。给,先喝茶。”

老爷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颤巍巍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算给了十三爷点面子,神情也很快平复了下来。十三爷趁机把脸转向台下寻觅地看了看二夫人,示意她赶紧开口。

二夫人随之站了起来,毫无寻常那些客套推辞,开口就直入正题地说:“自从那天河南的人撤回村,一些晚辈即时到家里来看望老太爷,无意中让老人家听到了外边那些不好的消息。这两天,他还真是又有点为村上那些铺子担心起来了呢。不过,这回他倒是比前次要清楚许多。阁老早上议事一完,吃饭的时候他倒是跟我说了两句话。头一句呢,就是让各家千万不要有分股散伙的心思。党贾圪崂在外的生意,号称日进千两,这个自我走进村那天就听说过了。以我说吧,这也只是个大概说法。‘和兴发’二百多年不曾向外公布过号上一次生意收支,有谁又这么仔细地算过全村这笔账目?我只听说一件事情,前朝闯王之乱,‘和兴发’曾一次捐给南阳府衙一万两白银,用于重建赊旗镇。可见,咱们圪崂村这池水究竟有多深。如果分股散伙,哪一家一户有摘星星的长胳膊,去掌管八百里水路的漕运呢?老祖宗在外和人单打独斗了几代人,最后走到了一家‘和兴发’,才有了今日家家户户缸满囤满的红火光景。如果人为地分开,让它寿终正寝在我们这些子孙手里,今天在座的爷们就是甘落骂名的败家忤逆呢。”

看到台下那些寻常一语千钧的大小掌柜并没人搭话,十三爷却只怕这个伶牙俐齿的二夫人有的放矢的话语冲撞了这些大老爷们,在上边搭讪地问了一句:“我也知道分开就是死路一条。老先人打下这片天下容易嘛。眼下那边兵荒马乱,这生意还怎么去维持呢?阁老会上,我没和老爷子当面说反话,不是尊圣怕冒犯上辈,委实是老爷子身体还不老好。事后我也想过,分开了,各家端着自己的小饭碗,或拆卖、或经营,到时也好折灶。这样不管不问地维持,又跟白撂有啥两样?”

只见二夫人斩钉截铁地面对台上的十三爷声色俱厉地问道:“白撂?那些田庄和码头,你们一寸都搬不回圪崂村来,太平军就能背到金陵去么?白河那边的铺子不是没损失多少吗?天下大乱,必有天下大治。杯弓蛇影,风声鹤唳,这不是党贾圪崂人的德行。再说,朝廷能让这群刁民这么没完没了地瞎折腾么?中原自古兵家之地,陆路割据堵塞,朝廷肯定要出力保护漕运。各号何不放下山货,去帮朝廷搬运粮草?到了天下平定的那天,唐白二河还不是咱们的?你看看眼下这坛场,成百个大小掌柜都躲在家里吃清闲,不用三年五载,总有一天大伙都得啃瓦片过活!”

且说,一直在台上看似倾听着的贾二太爷一听二夫人说的都是他自己一直想说、却说不出来的心里话,高兴地在上边跺着脚下的椅子槨儿又吼了一句:“狗日的得是穷疯了?党贾圪崂没银子!”

台下那些外地回来的人,根本不知道老太爷此前犯病之后,嘴里反复说的都是这么几句话,却觉得老爷子这阵儿看起来精神劲儿倒蛮好。原本正襟危坐的一群爷们,被老爷子这句一反常态的大吼,先是被闹得一愣,接着又禁不住嘻嘻哈哈地附和着轻声笑了起来。

二夫人却知道,老爷子这并不是又犯了寻常那老毛病,只是对她刚才那番话语的肯定。于是,她又接着说:“老爷子说的第二句话,修寨建塔也不能就这么停下来。眼下看来,是得花销一些。但是新寨不但不能停工,还得多上匠人。你们在外边可能已经听说了,华州高棠那边有一股被朝廷大军追撵过河来的捻子,汉村当地那些大烟鬼实在无法抵挡,便自主招募了一批当地的‘竹竿会’去围追堵截。这些团练在买汉村人的竹竿时,不知咋的闹出了一件打死人命的意外事情。大家都知道‘宁挨关老爷一刀,不和二华人打搅’这句话。当地那些蛮不讲理的二华人,却趁此事状告同州府衙,诬说竹竿会囤积那么多竹矛有会同捻子一同造反之心。知府偏听偏信,袒护汉村地主,一下闹得渭南、蓝田、泾阳、周至、咸阳一带的信众蠢蠢欲动。对于这件事情,我倒是要多说一句。不是同州渭南那边有竹竿会,西坊塬畔的村庄也有他们的人呐。大敌当前,理应联手杀贼,这个时候是谁还这么有心计地在挑拨当地原本就有的隔阂?如果说,那些外路捻子四处流窜,不一定赖在一处地方长期不走;竹竿会却是当地土著,他们闹腾起来,咱们怎么办?”

讲到这里,二夫人停顿了一阵,又接着说:“至于建塔,十三爷既然解决了绳结的难处,村上前期也花那么多的钱打好了底座,眼下好不容易建好了两层,一下子把那些砖瓦茬子撂到村头,你们说碍眼不?不说别的,愈是人心惶惶,圪崂村理当沉着冷静。再说了,在龙门咱们也丢不起这份脸是吧?”

二夫人这头一落座,十三爷马上接过她的话茬认真地向台下人说出了自己的主意:“老爷子不准散伙的这个主张,真是高屋建瓴,目光深远。二门户下有人也在我面前说过这些话,尊圣不才,嘴上也附和过同意分股那些话,其实,搁谁也忍不下这个心呢。依我浅薄的想法,此事还得商量个妥帖办法。至于建寨修塔的事情,我也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呐。外边的生意既然遇到了难处,咱们在家的修建是不是可以缓一缓?不是不修,过段时间再修嘛。说到华州这些竹竿会,依我看来,也没传说的那么可怕。那些绿脸红胡子的捻子咱虽没见过,还有那些天地会、小刀会、红钱会,咱也管不着人家到底折腾着要干啥。至于竹竿会那点来历,在座的哪个又不晓得?他们也是和咱们一样靠务农经商,养家糊口的正道人家嘛。就像上下甘谷那些和咱们连畔种地的四邻八村,土生土长,拓村建院,鸡鸣狗吠,四季收种……和咱们有啥不同的呢?说难听点,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天雨也没偏着给谁家过道多下那么几滴,他们专门跑那么远路来跟咱们计较那些三瓜两枣的犯得着吗?再说,只靠打锤闹仗图红火,那也不是过光景的做派嘛。不说别的,祖上老家朝邑的老刘,那也是竹竿会的人,在三河尖咱们的铺上还入着几份股。年轻那阵子,尊圣和老刘一个褡裢里取馍馍掰着吃,好得也像亲兄弟,也没见着起啥话说嘛。他们和当地人闹那些争地的事,跟咱们根本就不搭界。至于官府非得要把这个和‘长毛’们搅合着说,我看那些汉村人是另有谋算。谁不知道渭南蓝家坡是竹竿会的老窝子,那也盖得跟个砖甍甍一样严崭,村上设在成都、自贡和云贵几百个号上的银子,也得动用车马往回搬哩。我和老刘一起转过渭南许多大村,那真是一村比一村阔绰,修盖比咱们圪崂村那可气派多了。良田那个陈老虎,家里修着两个戏楼,建了一座菩萨庙,茶馆、花园、学堂、水井一样儿不缺,三六九有集,商贩摆的街面,那都是人家的家院哩。晚上关了城门,一个大镇子就成了他家的院子!正道人家,谁不愿意好好过自家小日子?再说,跟着那帮穷光蛋捻子又能闹出个啥事由呢?当然,一宗人有一宗人的活法,他们不屑读书考官,这又碍着谁了?依我看,不许信众吸大烟这一条,人家就比咱们的祠堂有家法。

当然了,五个指头伸出来那还不一般齐呢。他们中难免也有人跟着那些外路人呼幺喝六,那总不是多数居家过日子人家的路数。你们也想想呗,那些捻子四海为家,一拍屁股跑了,他们总不能丢下老婆孩子跟着那些人上街收‘火油钱’去混嘴?嗯,至于村上建塔的活路,慢慢干着也行。修寨子呢,我看还是得暂且缓一缓。这只是我的意思,不是老人会的公议。如果各位有更好的主见,今日说在三头对面,也免得私下里再打自家那把小算盘,下来,就这几件事情谁还说说?”

相隔二夫人座位不远的党家四门掌门党自箴看到十三爷两次起身说话,便有些坐不住了。他刚才还一直琢磨着,村上青壮大多出门在外看铺子,村上这些大小事儿撂给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在家主持也真是让他们过于劳累。当他看到二夫人一介女流之辈,居然以“代训”为名参与村政,心中便有些不爽。不过,这女人那一番滔滔不绝的话语,却针砭时弊、有的放矢,还真是令一般人无力批驳。不过呢,这个在外喝过洋墨水的党自箴心里却无端地觉得有点不服气儿。

如此村庄大事,咋能由着这位二夫人在那儿替鬼“通说”。且在这种场合,不给党家户下帮腔而甘做缩头乌龟,不免也有失自己在村上那点身份。在十三爷说完最后那句提醒的话,他便站了起来。

这个党自箴,一直在河南铺子照看生意,三年五载都很难得回一次村。加之打小他在那边念的书,回到老家来,说话已经有不少唐河口音。

只见他拱手向台上作了一个揖,习惯地伸着拇指抹了一下经常吸鼻烟被染得焦黄的两撇胡子,这才面对二夫人这边露出一副不无鄙夷的神情,很是讥讽地开口说:“咱们今天这是闹啥哩?不就是为了村上这两件事情说说各自那点心里话呗。自箴长期出门在外,难得和众位族老坐下商讨村政大事,这次还算赶上了。听了十三爷和二姨婆的一席话,敝人以为,其他事儿自箴也不敢说,至于同州那边这些竹竿会的来头,实不应畏首畏尾胆小如鼷。当然,也不可高枕无忧等闲视之。这伙子人长期盘踞渭河以南,即就是那些大户,遇事都得礼让三分呢。你想嘛,这伙子人不奢烟酒,终日习武,生性好斗,且族下齐心戮力。要和邻村闹起事来,那还真是相互扶持、生死一处。为此,朝廷已经派出多隆阿大将军来主政西北军事,这又是为了啥呢?嗯,可以告诉诸位,不要以为这位多大人只是一介武夫,他可称得上是学富五车识匪通儒的文学大家呢。儒将出马,一个顶俩。以自箴之见,朝廷大兵压境,华州这拨竹竿会如若还不识时务地在当地闹个不歇火,清军的‘神威无敌大将军’青铜大炮,那也不是吃素的。说句难听话,解铃还得系铃人。有那些当地人给咱们垫背,咱们着哪门子急呢?党贾圪崂一介弹丸小村,一听隔着百里之外这些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情,就花这么多钱修一座堡子守村护院,这值得吗?如若这些个蟊贼自不量力进犯龙门,朝廷那些大兵是干啥吃的?实在不行,咱们也买几杆洋枪和他们干嘛,看看到底谁怕谁呢!”

看到无人应答,他这才掏出一把小巧的鼻烟壶撮了一丁点黄黄的烟末,放在鼻子下边轻轻地一嗅,打了声不大不小的喷嚏,接着洋洋洒洒地说叨起来:“二姨婆说到坚守生意这话,晚辈倒是对这个长远想法很是钦佩。那么,咋坚守呢?回来的路上,车马让人都无法雇乘,一群人既怕被官军当作河东过来的捻子,又怕被那些散兵游勇当成官府的探子……就这样,时分时合,一路饥渴,这才像个叫花子一样回到村里。这头屁股还没暖热,就让回去照看铺子?就算我们每个人都长着两个脑袋,一路又怎么走得出黄河去?到了那儿,面对一片破败的街巷,又和谁去做生意?这个,我倒是想听听二姨婆的高见。”

说完,便扬扬得意地一提袍子坐了下去。

且说,二夫人也没起身,坐在椅子上头也不回地接着他的话茬回答说:“在座的各位乡贤,谁也都知道竹竿会这宗人的底细,却不愿意承认这回他们聚众闹事,也并非出自他们的本愿。那些华州当地人不是一直在和他们开打吗?一些袖手旁观的邻近村庄,不也跟着尝着了伤及无辜的味道了吗?渭南孝义村不是双方几番易手,最后被清军的大炮轰成一片瓦片么?你们看着吧,这才是开头。都是些大字不识的庄稼人,打都打红了双眼,哪一方又能在混战中明辨是非?到时候,必然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村庄之间原本就有这个越勒越紧的死结,官府不帮着解扣还趁机火上浇油,这到底是为了啥?手足相残,火中取栗,兵不血刃,自得其成,何其乐哉!倒也用不着朝廷再增兵了。要说远,他们距离咱们这儿有多远呢?顺着黄河逆水行舟,也不过是两天的路程;骑着快马,半天都能翻沟过来!谁能保证,龙门那些绅五绅六过一阵子不会去掺乎这个热闹,趁机闹出点邀功请赏的事情?到那个时候,南胡、北党、东丁、西杨四大财东村子,能不被那些青红不分、皂白不辨的乱军糟害才是怪事。我奉劝在座的各位老少爷们,铤而走险,咎由自取;祸及村庄,那才是罪该万死!”

说到这里,二夫人突然站了起来,面对台上台下慢慢地侧过身来,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对大伙说道:“至于唐河的生意,当然不是眼下就让人过去,等一等,总有能过去的时候。做生意需要的是忍辱负重,蛰伏等待,蓄势待发,伺机而动。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自箴刚才提说到的这个钦差大臣,也就是那个蜚声朝野的‘北多南鲍’中的多隆阿吧?我读过这个人的《慧珠阁诗钞》,还真是不错。但就文思来说,我更喜欢他的《易原》。这个人有勇有谋,但愿他这次领衔西安将军能不负上谕。到了那个时候,上清无云,天下太平,我们再返唐河重整旗鼓,也无愧于祖宗几辈子打下的这片基业。不过,我还得代老太爷说说村上这个新堡。不是党贾圪崂银子多得没地方扔了,也不是只有咱们胆小怕事,委实是背着‘财东窝窝’这个恶名,不得不做出丢钱保命的无奈之举。四邻八村都在自保,苏村、解老寨他们不也在加固修筑原有的大寨墙嘛。咱们圪崂村,不修这个城堡,万一遭袭,一村老幼你们到时让往哪儿躲命去!”

说到这里,二夫人站在那儿等着有人搭话。谁知道,正在这个时候,村西坡头不迟不早嗵嗵接连传来两声沉闷的哨炮声!

坐在戏楼下的人虽没有起身,却也一个个面带惊慌。自从南边开始骚乱,龙门的盗贼也多了起来。未几,村巷中,远远地传来几个小伙边跑边喊:“捻子来了,快关巷头哨门哟……”

台上台下,先是一阵椅子磕碰的声响。接着,一群人没等到十三爷开口说话,一呼啦全部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巷头大开着的哨门奔去。

依然站着的二夫人,虽然不知道村里发生了啥事情,也没有跟着那些人跑。对着一群仓皇的背影,嘴里喃喃地自己给自己说叨:“老太爷常说的一句话,我一直当作笑话在听。难道每个人一生真的都会遇到一次大的战乱?现在听来,这还是笑话吗?”

她看见,台上的老太爷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自己这个八十三岁的丈夫,已经跑不动了。只见他一脸凛然,面对着夕阳撒下垲头的余晖,挥舞着双手正在恼怒地大喝:“‘乌爻马’你是龙,背上爬了个小黄鼬……”

老爷子的脚下,大公子却不慌不忙地对着老庙大门三拜六磕过后,这才深深地又一次俯下身去……(待续)

本文标题: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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