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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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纨绔子心有旁骛递酒话  窈窕女暗送秋波动芳心

拜乡约顺水推舟送人情  二夫人心存疑窦巧盘问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且说这天,二夫人坐在偏房的禅凳上一脸怒容地拿着烟枪,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好像被坐在对面的儿子气得不轻。

看那样儿,二公子已经被训斥了好一阵子了,耷拉着一副小白脸,摆出一副半死不活的神情,眼睛不时斜睨着母亲。别看怀辀已是三十多岁的大爷们了,在亲娘面前却不敢有丁点放肆。

看见儿子一直不回话,她这才逼着又问了一句:“我真的不知道,你这海兽是一时鬼迷心窍,还是别人从中教唆。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事先不和我商量?”
  二公子看着母亲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这才慢吞吞地回过去一句不软不硬的话。

“跟你商量,那还跟不商量有啥两样?再说,这也怪不得拜乡约,是我托他向苏家提出结亲这个事情。”

“拜家和苏家多有不合,为啥在这件事情上,苏大镛就会这么痛快地答应这件事情,而这个拜金鼎又凭啥敢给自己的仇家去保这样的大媒?”

“咋样的大媒?我贾怀辀能看上他家姑娘,那真是抬举了他苏大镛。拜乡约这个人也是个没能水的家伙,还巴不得能替我跑跑这点路呢。一步邻近的本村人,他当然愿意捞个顺水人情。当他听说苏大镛在酒桌上对我许亲这事儿,当然愿意趁此给苏家献点殷勤。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多年在外,在周村没有一个熟人,不找眼前这个人又能去找谁?我也想过了,事成与否倒在其次,让本村人早早知道这件事情,到时落那些闲话岂不是惹人耻笑?至于姓拜的顶替苏家做乡约这件事情,虽然令这个人很不爽快,那也是官府的安排。再说,苏大镛到期也应当卸任。拜金鼎不计前嫌去他家提说儿女亲事,不正好让两人都有点脸面了么?”

母子俩就这么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地说着,却谁也不愿给对方做出让步。

原来,下午饭刚过那阵儿,苏村乡约拜金鼎骑着驴进了圪崂村,给贾府送来一帖合过八字的回帖。进门后见到了二夫人,连声“恭喜”地将苏家同意姻亲的回帖交给她之后,二夫人懵懂中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情。送走客人,她立即让旺财喊回正在茶社打牌的儿子,母子俩一口汤也没喝,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拉呱到掌灯时分。

事引是这样的。

二公子给村上建寨跑事去过几次苏村,一来二去和那个苏大镛有过几次交往。虽然两人说到“换地”的那件事情最终变成了“征用”,为此,两村的人厢还为之结下了梁子。可是姓苏的毕竟清楚这位二公子长期在外的那点底细,加之他那副说话直入直出的温文尔雅也很是讨人喜欢。当然,苏大镛也就知道了这个年轻人在武汉那个大埠子念过书,日后又单枪匹马下扬州的那些经历。在不多的几次交往中,不管村上的事儿如何,两个人居然成了无话不说的忘年交。

也就在二公子将要起程去河南的前几天,两人在苏家的一次小酌中,苏家四小姐不时进门来端茶递水,一笑一颦却让这位贾怀辀看在了眼里。微醺之中的二公子无意地当着主家的面夸赞了人家女儿几句,说着说着居然提说起自己三十大几身后只有三个女儿、眼见就要断香火的那些男人之间喝酒才会说的事情。苏大镛那阵子也多喝了几盅,在他耳边大咧咧地劝慰说,依着贾府在西坊塬的门户,何愁说不下一门妾室再续子嗣。原本只是一些令客人开心的话语,二公子却依着对方话意,叨叨絮絮地道出自家原配是户殷实人家的小家碧玉,就是再娶也无意那些大字不识的柴火妞的底实。就这样,两个人你有来言我有去语,酒酣之余,这个苏大镛居然吐口,自家身边就这个女儿了,且已年满十八尚未婚配,如果二公子不蒙嫌弃,倒是愿意让女儿嫁入圪崂村……

谁知道,这个上过洋学的二公子,原本对苏四小姐的窈窕美貌有所倾慕,一听这话便头脑发昏,根本不理会村庄的规矩,也未经祠堂同意,更没和母亲二夫人商量,回家后便写了一纸拜帖私下托拜金鼎送到了苏大镛的门下。可是,五六天过去,苏家虽然没有回话推辞,也没有正式回帖。二公子一看那情形,觉得人家或许只是一句随意应酬,自己却把酒后戏言当假成真,免不了自顾还叹了几口气。看来,要在墨守成规的乡下办此类事情,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过了几天,他也就慢慢忘记了这件事情。接着,不日就去了河南替兄长打点家里扔在那边的生意去了。这次回来,连他也没有想到,时隔三个多月,苏家却正式送来了这份回帖……

作为老掌柜的贾二太爷,整天神叨叨的已经不能料理家事。遇到这号儿子托人提亲在先,对方也正式回帖应承,生米业已做成熟饭的儿女姻亲大事,事前事后还被自己这个混蛋儿子办得又是如此草率,二夫人还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对于儿子迎娶二房这件事情,她这个做母亲的压根就没去考虑过。倒不是自己做人偏房的出身,让她对男人纳妾继嗣这件原本正常不过的事情有着另外的想法。恰恰是自己这个不谙世事的儿子把如此重大的事情当成儿戏,托人说来的又是苏大镛的女儿,让她这个在西坊塬生活过三十多个年头的女子隐约感到,这件事情很是令人心底有些不踏实。

贾府门户不小,可苏大镛也不是那些小户人家。即便他觊觎贾府将来属于二公子的那份不菲的家业,作为一般人也不会让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下嫁给人做小。于是,她似乎记起老爷在前多年无意中说到这个苏大镛有个女儿“言语不清”的事儿。于是,在祠堂还没有知道这件事情底细之前,她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出面阻止这件如此随意的事情任其发展,免得到时闹得无法让人遮掩,使得贾府清白的门楣为之蒙灰。

看到儿子业已铁心,她叹了一口气,旁击侧敲地问了一句:“你亲眼见过他家那个四姑娘了?”

二公子低着头,“嗯”了一声。

二夫人更加认真地打问道:“这个苏大镛大小有四位千金,你肯定看到那个就是他的四丫头?”

二公子肯定地回话说:“他亲口对我说,大小姐和二小姐已经出嫁到了朝邑,三小姐订亲到了渭南那边。男人之间说话,我咋好问那么仔细?”

二夫人舒了一口气,这才提醒儿子:“他家有个丫头说话口齿不清,究竟是不是这个四小姐?端水递茶你都看仔细啦?”

二公子大大咧咧地说:“一个女子在家能端茶递水就行啦,你还指望她伶牙俐齿上台去唱戏呢。她来来去去进来多次送茶,我也不好正眼打量。不过,真有不便当的地方,我咋能没点察觉?”

看到儿子如此有把握,她这才正事正办地说:“这件事情让你这个海兽办成这样,你说,让我这个做娘的咋说你才好?你那媳妇刚刚过罢二十九岁生日,说到生儿育女,那至少还有十年的等待。你常年不在家待,原本想安顿让你带她去扬州住上几年,三年五载,难说就不会生个儿子出来。外头一乱,你这头回到家里,我倒是一下省了许多心。只说你能好好跟媳妇过几天举案齐眉的休闲日子。你倒好,自作主张给自己找人说媒……这要是传出去,让祠堂里怎么看你这个大男人!好在事情还没有说破,媳妇那边我也可以替你去说服。可是,三年两载,媳妇假若能给贾门生添个丁口,这个苏家四小姐进门又于事何补?那要是将来,这个苏小姐连个丫头片子也生不出来,你还能休她不成?你呀,这么缜密的事情,你看看让你搅和成了啥!”

二公子这个时候才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不无感慨地说:“是啊,我们母子在一起生活的太少了。就更不用说,您能知道自己儿子的真实内心。打小我就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二房……您这一辈子也太不容易了。一些事情,做儿子的也不愿意让你再为我担心。从家里送我出门念书,我也打定主意这辈子只娶一回亲、成一次家!至少,绝不给自己的儿女找两个妈。可是,您想过没有?你的儿子他是读书人哇。婚姻大事,多少也应当有自己一点主见。定亲时,当着媒人亲戚,老爷子那副眼神活像要吃人,我能说啥?原本让人觉得和和美美的一桩事儿,让你们闹得又是多么的别扭。好在我心里有底,有您多方打听,也亲自去侧面打量,至少娶进门的这个媳妇不会是傻聋痴哑,这辈子我也就只好认命。还好,媳妇进门十多年,懂孝敬也贤惠。添了这三个小心肝,让您和老爷子也心里舒坦……唉,可您从来都没有问过,您知道儿子心里有多苦?”

二夫人紧锁着眉头,也附和着儿子叹了一声,这才劝慰儿子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千年铁打的规矩,谁能有那个翻天的本领让它翻个个儿?这辈子,你不就是想随着自己的心思找个情投意合的女子么?你想过没有,这个世界还有比你苦百倍的人。不说别家,你姥姥生我们九姊妹,我半岁时她就撒手人寰。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失去了母亲,狠心的父亲又以三担谷子将她卖给了伎寮。那个时候,我每日里最盼望的一件事情就是盼着父亲能接我回到那个穷苦的家里,也想念家里那些陪伴我的大哥哥小姐姐,常常一哭就是大半夜。白天,学琴习字,稍微有点过错,就会遭到‘妈妈’的无故毒打。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吃饭,做活,不能哭,也不能笑。在没有亲情,也没有祈盼的日子里,我唯一的庆幸就是和那些流落街头的小伙伴们相比,至少每顿还有一小碗米饭。扬州的花船,在一个幼小女孩的记忆里,就是一群来来去去、一声不吭的小大人般的小幽灵们演绎着的梦境……在我十五岁那年,狠心的‘妈妈’背地里收了人一千两银子,决定让我去上岸陪夜……那是一个害麻风濒死的大户公子。那时候,我人虽不大,可是却明白一个人这辈子大不了一死。活着能去吃糠咽菜,也可以流落街头,却不能让人像对待猪狗一般凌辱我的尊严。在这件大事上,谁也别想让我低头!”

她拿起烟枪,就着油灯烧热扦子抽了一口烟,眼睛里渐渐流露着女人遭遇到爱情才会出现的那种幸福的毫光。望着窗棂上女儿新贴的窗花,她接着又说:“也正是那年夏天,你爹上船吃花酒时,两人才第一次相见。在十里烟花的扬州城,贾盈这个名字,此前我听都没有听过。记得那次他上船来,我刚刚送走一个吃茶的阔少。兀自进门来个穿着棉袍的中年人,虽不是那么猥琐,身上却也没一丁点地方让人能感到他是个巨贾。后来听了他的故事,我就慢慢记住了这个长着一副浓眉的北方汉子。你想呐,一个男人为了家里的媳妇和儿子,在外独身过活了二十多年。每每在一个烟花女子面前,念起远在千里的老婆孩子那副男人的表情,令我心里第一次感到人间的那份温暖。就这样,我们交往了整整一年。”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最后还是给儿子团托出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宗往事。她神色凝重地继续开口给儿子慢慢地叙说道:“那年秋天,船上要安排我上岸接客,我偷偷把这个事情如实地告诉了身边这个唯一信得过的男人。他那番最真诚的话,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他说,他只是一个寻找开心的人,却还懂得喜欢一个女人就得尊重她对自己一生的抉择。再的话,他也没有多说。在后来半年多的交往中,这个人依然像以前那样一如既往地关心和爱护我。可是,别说对我没有一点轻浮的举动,连一句出格的言语都没有说过半句。两个天涯断魂的人儿,就那么对着一杯冷酒,一坐就是月上西楼。后来,他倒是提出赎我出去的事情。其实,在给我说这个话的时候,他已经和老鸨说好了身价。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女人好不好,不在他的嘴里怎样说,而看他在怎么做。听到这句遥远的话,我先有点退心了。一把掏出几千两银子,对一般字号那都是要倾家荡产的啊!可是,你爹他为我这个苦命人竟然那么做了。盘掉了仓储,卖掉铺子,带着我们母子回到了西坊塬。不管别人怎么去想,嫁给你爹这个糟老头子,我这辈子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后悔。每天只要能看见活着的他,我就能回想到三十多年前瘦西湖的绿荫下,那里站着那个无依无靠的十六岁少女……”

面前的儿子低着头,听着母亲第一次对他这个儿子谈说她曾经年轻时的事儿,慢慢地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这才推心置腹地对母亲道出了久久地压在自己心底的心声。

他说:“我理解您和自己的生身父亲,从来也没有为此感到有多么的自卑。毕竟,您眼下也年届五旬,作为儿子,也不得不替您和自己想一些事情。家里大哥有两男三女,按照祠堂的规矩,侄子就得继嗣。这次回来,十三爷已经在侧面给我透过一点口风。老爷子在犯病前,好像已经跟他提起过这件事情。听到这个事儿,我从来都没有像那几天想得那么多,三天三夜都没能睡踏实。是啊,您进了贾家这个门,老太爷自不必说。大妈人贤惠厚道,大哥这个人也对我不薄。可是,人呐。我就想,如果没有我这个儿子,您只守着梅香小妹,今天这个家又是一副怎样的情景呢?”

母亲淡淡地回答儿子说:“还能咋样,也只能这样儿罢了。树大分枝,枝粗分杈,就是一娘所生,也各自有各自的想法。这个,我倒是还能理解你的这点想法。”

儿子却打断她的话头,接着说:“老爷子已经八十多了,您只养了我这个儿子。如果让侄子将来顶我贾怀辀的门户,我也想得通。可是,想到您咽下一生的心酸守着我这个儿子,最终眼睁睁硬是没能抱上您祈盼的亲孙子,作为儿子,我又会怎么去想?”

停了一阵,他才接着说:“媳妇那边,我已经给她说过了。她说,这一切安排她听我的。即使娶来小的再生个一儿半女,三个姐姐和他们总还是一个父亲。即使她们出嫁之后无力插手娘家的事情,总不至于担心她们的亲娘老子无人养老送终?如果是让侄子继嗣过来,我在世还好。人总归都有一死,想到自己亲生女儿回到生养她们的老娘家,还要看着别人的白眼吃下那碗客饭,您让儿子怎么去闭眼呐?”

二夫人叹了一口气,一双好看的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爱意。看到儿子再不说话,她这才宽慰地对儿子说:“不是我爱生气,这件事情你应当先对我说一下嘛。贾府不是那些小家小户,就是有心找人,也得有个底实的好人家,哪能对一个陌生女子见过一面就动这号心思?苏村和党贾圪崂素有不和,这个媒人拜金鼎和苏大镛也拴不到一个槽上。你在外多年,根本就不了解这些窝在村里四门不出的土老鳖的那些讲究。即是针尖大的事情,也能让他们用尽那点多余的心思。明踢暗咬,相互算计,你这个白面书生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你能说,那个苏大镛就这么甘心情愿让自己亲生女儿给人做小?”

看着儿子投向自己那副莫衷一是的眼神,她接着给他解释说:“自从那个拜金鼎后晌进门给我说了这件事儿,我就一直在想,觉得这不是一件很顺情的事儿,里边一定藏掖着啥猫腻。这伙人,对党贾圪崂那股子仇恨,真是跟刨了他家祖坟一般恨得牙齿都痒痒,你觉得他们自动上门许亲这正常么?”

正在这个时候,大公子在院子搭了一声,打断了娘俩的谈话。二夫人知道村上肯定又有啥事,催着儿子这才赶紧起身掀起了门帘……(待续)

本文标题: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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