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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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广陵词一曲琵琶赛灵丹  绛州客二返长安又开工

老寿星陡然清醒主村政  厚脸人当众受辱得真经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跑回山西的那个张锁槽,半道上居然没让人专程去请又一次回到了圪崂村,身边还带来当地四五个建塔的大把式。

一进村,他倒像个老熟人一般先领着那几个同邑工匠趾高气扬地去看了看塔楼工地,却不意碰见了被旺财扶着在工地转悠着的贾二太爷。

老太爷经过几个月的家中静养,加上一直食用二夫人亲自掌厨制作的各类药膳,神智居然有了很好的恢复。据二夫人说,治疗老年人的虚妄病症,还得食补为上。她早点用的是精心煨制的龙眼米羹之类,中晚两顿主餐亦全部取消了老汉最喜欢吃的那些锅盔、捞面、凉粉、饸饹。一小碗白米饭,佐以泥鳅炖豆腐、杞子炒肉丝、山药炖乳鸽、板栗炒田鸡,顿顿都有翻新。此前,河湾里那些小孩们捉来玩耍的蛤蟆、小鳖、泥鳅、小鲫鱼娃儿,眼下都被二夫人闹成了菜肴一盘盘地端上送下。让老爷子这个固执的老倔头也渐渐明白,自己这辈子不曾食用过的恶心玩意儿,在二夫人那把叮叮当当的厨刀下,也能被精细地做成下口的美味。起码,只要吃起来不去回想,吃到肚子里也还都不怎么令人恶心。七月七日这天一过,村里的羊肉架子搭起来了。二夫人那口“小灶”上用于早点服用的进补汤类,也自然多了一味山药羊肉汤。

且说,或者正是老太爷大半辈子喜欢吃羊肉的嗜好得到极大的满足,一天早上,他端着一只“福”字老碗喝完最后一口羊汤,居然说出了犯病以来的第一句思维清楚的人话:“莺莺,我好像老长时间都没听你弹咱家那琵琶了,家当放到那都落了一层灰土。来,唱一曲《卖绒线》嘛,人这几天口淡得很哩。”

莺莺是二夫人的小名,在贾府只有老爷子敢这么甜腻腻地大呼小叫,其他人在家里连个“英”字都不能提说的。

二夫人一听老爷子要听琵琶,觉得“药补不如食补”这句老话古人还真是没有白说。这头赶紧进里间换了旗袍,抱出琵琶上弦调音,从首饰匣子拿出最珍爱的玳瑁拨子,嘟啷一声便拨动了琴弦,开口却故意给老爷子唱了一曲《耍孩儿》。

一曲罢了,她这才故意问他:“喂,‘老棉袄’,咋样? ‘臣妾’这段时日手生了没?”

老太爷眯着眼睛正在回味,一听二夫人呼唤自己“老棉袄”,一双眼睛连睁也没睁地便回过话来:“你这是‘耍’我这个‘老孩儿’呢。广陵清曲大小一百多个曲牌,不敢说敝人能全部熟记于心,至少一拨子下去,我就知道你要唱啥。不过,《耍孩儿》也还不错,我爱听。”

二夫人一听这话,马上明白过来,老爷子真的病轻了呢。她赶紧喊旺财扶老爷子趁着好太阳去新寨那边散散心。这么整天在家窝着,不定真的窝出个老傻子出来呢。谁知道,老爷子拄着自己那根黄杨拐棍这头刚刚转悠到塔楼工地那边,就碰上了这个刚刚进村的一群山西客在那儿指手画脚地说话。

旺财当然认识这个常到家里和大公子说事的张锁槽。

且说,老爷子被走上前来的张师问候过大安,却回头不住地看着旺财。那眼神分明对面前这个人一点印象好像都没有。旺财几乎是趴着老爷子的耳朵悄悄地解说了一番,老爷子这才点着头对面前这个陌生的面孔打了声招呼。

却说,眼前这个张锁槽此前一直和十三爷他们沟通工程上的事情,没少进大公子的贾府。也看见过这个时常坐着一把太师椅在院子里晒暖暖的贾老太爷。当然,也听到过这个老爷子年轻时的过往传说。却根本不知道这阵子老爷子身体已慢慢恢复,居然对村上的事情了如指掌。他打过招呼这就回头要走的档口,老爷子却在他身后发话了。

“嗯,你就是放下主家活路不吭声跑了的那个山西侉子?”

张锁糟一听,居然有人敢于当着他这大工匠的面从嘴里说出他们河东人最忌讳的这两个字,脸上明显很是不悦。当然,他也知道人在屋檐下的那些规矩,更没敢给老爷子摆脸色。不过,蓦然看见以前这个见人不理不睬的贾二太爷居然口齿这么清楚,便惨然一笑地说:“好我的老太爷哩,哪倒是跑嘛,我回去喊工匠去的……这不,才把人给您老人家喊齐了嘛!”

老爷子冷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点都不给对方情面地开口就说:“碰见了难处,打声招呼。谁也不是万事不求人,众人拾柴火焰高嘛。你还寻人呢,那些个被你撂在村上的大工匠闲待了十多天,看着这么大的活路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只好四分五散了。你带着这几个人来又能干啥?”

张锁槽一看,眼前这个老家伙咋能像个有病的人嘛。为了护住面子,以免在这么多同行面前让这个不期而遇的老汉说出更损的话语,他这头赶紧回话。

他几近告饶地将自己之所以不辞而别,是因为突然接到自己的师傅那边遇到了点“难处”,当时又不好给主家这边开口说歇工那些话。这次回来,自己业已掌握了捆扎塔架的新办法,只要村上搭手招工上人,这次他自有拿法。说完这番话,这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巧的银色烟盒,摸出一根白皮儿纸烟给老爷子敬了过来。

老太爷把烟接了,一听这个山西人刚才那番话还算实诚。接着直愣愣地又丢过来一句:“不就是一个绳结扎一皮一麻两根绳子的事情么?这又有啥难的?”

张锁槽一下子愣在了那儿。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花了四十天功夫才讨教来的这个祖传秘方,居然被这个糟老汉一语道破,心里咯噔了一下,马上觉得肯定是这边村上已经请下了高人。

此前,这位张锁槽倒是听人说过,这个老太爷以前是村上拿大事的人。眼下,大公子又是这边工地的领事。为了自己家族那点面子,他也不嫌寒碜地几乎是请求着对老爷子说:“好我的老太爷呢,人在事中迷嘛。你看,大公子那时给我说过您身体不爽,几次进门也没敢打搅。早知道您老这么见多识广,理当早早讨教。你不知道呢,为了讨教这个方子,我跪在师傅门前一天一夜,都把一双膝盖磨得没皮了喀。您问问您家大公子,开初我们合作一场,我张锁槽是那种给主家撂事的人嘛。既然老爷子您有气,中途这些亏损,我全部承担总得行?”

老太爷看客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故意逗着他说:“要继续接工也不难,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你家师父为啥要这么刁难你这个高徒?”

一看老爷子不依不饶地探听自己出丑的那点端详,张锁槽这才不嫌羞臊地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那点羞于见人的端底。

原来,这个张锁槽一直跟着门下五叔在山西老家那边做二把头,自己从来没有单枪匹马接过一宗大活路。十多年来,一些看图样、做地基的窍道,他这个精细鬼倒是学了个精通。唯搭架配料、木瓦结合这些糙活,却一点都没有去留心。圪崂村这么远路能打听到山西,居然还指名道姓求到他的门下。他这个人当时还真是有点忘乎所以。加之,当时跟五叔为点银钱手续还闹了点小别扭,便决心趁此分道扬镳自主前程。本想着在自己这个“逮狮子,撵豹子,跳到空里捉鹞子”的武二郎面前,根本就没有过不去的景阳冈。结果,塔楼刚出地面,这就碰见了这么个咬手事情。没办法,盖塔楼还真不是盖一般的寺庙道观,走遍山陕也只有他们张家独此一门。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讨教只得乖乖回去找自己的五叔这个大师傅去。

且说,从龙门回去后,这个张锁槽趴在五叔家的大门旮旯里整整一天一夜,只求能认错进门,五叔进进出出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到了饭时,婶婶派人送一碗饭让他吃了。到了晚上看见他还不走,才让堂弟送出来一捆谷草。直到第三天早上,五叔出门来咣地一声往他面前丢了一把瓦刀,这才恨恨地吐了他一脸唾沫。那意思分明就是认了他这个丢人现眼的大徒弟,他只好灰溜溜地捡起那瓦刀,跟着屁股去了那边的工地。

就这样,他这个原来的二把头,硬是一声不吭地在亲叔叔的眼皮子底下做了一月拌料的小工。直到师傅估摸这边等人也等得心焦,才把侄子喊到小房里,从工具袋里一声不吭地拿出一段皮绳、一段麻绳,上下利索地打了个死结啪的一声扔到了他这个侄子面前。他立即恍然大悟,张家十几代只传男不传女的绳结秘密原来就这么简单——“日头毒似火,皮绳把劲搭;雨雪水淋淋,麻绳如铁枷!” 

说完这些,张锁槽这才小心地向老太爷打问,到底村上从哪儿请教了世外高人得知了这一举世罕见的秘方?

老太爷大言不惭地回答他说:“你知道我贾盈祖上是干啥营生的?”

这个张锁槽把自己那颗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伸长脖子问了一句:“难道也是……?”

老太爷点了点头,这才告诉他说:“是,是的。让你这颗脑袋,就是猜遍七十二个行当,也绝对猜不出来。再说,我们祖上这个行当它不在行哟。”

面前这个张锁槽更是不知所云。

老太爷只好如实地告诉他说:“弓弦绳儿你知道不?妇人纺棉花转着线头的那根钢锭儿,男人家一般不关心这事儿,山西那边肯定也有。你知道,固定着钢锭儿随着纺车旋转,又不至于掉锭的两根小绳儿是啥材料?那就是贾家做了三代人的营生——弓弦绳儿。”

张锁槽这才明白过来,绳儿再小,那也是绳子。于是,便伸长着脖子继续听老太爷往下讲着做这玩意儿其中的无穷奥秘。

老爷子这才拉开架势告诉他说:“纺车摇起来要轻省,女人家每晌都要往锭轴上滴几遍油呢。你知道,农家的菜油那是多么稀罕的东西。一般人家,都把罐底子那点油根子舍不得倒掉,剐出来做了膏车轴的油用。诀窍就在这儿。油轻水重,那油根子里它有水呀。一般做弓弦绳儿的匠人,一味选用上好的牛筋。可是,再硬的牛筋它也吸水呐。泡软了的筋绳儿哪有不断的理儿?我祖上卖的却是用麻丝和细牛皮扭成的‘蜜蜡’弓弦绳儿!遇热牛皮担力,见水麻丝吃劲。拴上别人家的牛筋绳儿,不出两天就得掉锭,换上我们家的蜜蜡绳儿,一个冬天都磨不断弦。你说,为啥我们家的绳儿成本不比别家的大,却卖得生贵?”

张锁槽紧着答道:“这还用问,货好呗。”

老爷子捋了一把胡子,不无卖派地说:“一个窍道,就是一把搂钱的筢子。就那么一根香长短的细绳儿,那得卖到两个大铜钱呢。贾府院子的一椽一瓦,都是那一根根小绳儿赚来的呢。这阵子,你明白了吗?”

张锁槽听到这里,连连地摇着头,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河津土话:“子嘛能是个这?听我五叔说,我祖上这个搭架拴绳的秘方,也是一个纺棉的祖奶奶传下来的哩。莫不是,她老人家用过你祖上卖的的弓弦绳儿!”

贾老太爷陡然瞪了大眼睛,乐呵呵地说:“家养两槽好骡马,抵不住娶个有主意的好女人。我们龙门这边的土话,你们山西那边的人听说过没有?”

张锁槽哈哈大笑了一阵,趁着老爷子那点高兴,赶紧讨好地说:“好我的叔哩,晚辈今日总算经过见教了。为了这个事儿,我这不是正准备去您府上见大公子嘛。不过呢,如果村上另有打算,我就是做个二把头,就凭您老这番话,也得把村上这座‘文星阁’给咱交利手。人嘛,钱是个啥,我张锁槽一生的名望比那点银子贵重吧?还望在这事儿上,老太爷您给大公子美言几句……”

说完,他拱起双手向老爷子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就差跪下去磕那个头了。

老太爷也不绕弯子,很爽快地说:“地基正好陷过了一段时日,底下垫的石灰土估摸已经发过了性。坏事也是好事,当时紧着往上做,底层那些生灰见水发性,那力量大得很呢,‘拱’歪塔身一发丝,百年后就是个歪歪顶哟。眼下,上楼层正好。村里就等着你这个能人回来哩,你拉下的狗屎你不收拾撂给谁呢。是这,明天我就安排大公子上人,你们也把手脚放麻利些,这都立秋了喀,能有几个好太阳……”

老爷子这番十分在行的话,让面前这个张锁槽一时目瞪口呆,不知所应。只见他傻傻地望着老爷子,居然嘴里半天说不出半句话来。

谁知道,老爷子提起手上的拐棍指了指一层那些砖墙,提醒他这个大工匠说:“不知你想过没有?一层二层用这种糊缝墙,当然也看起来稳重大方。出了二层,还是做成清水墙素雅些。还有,下边两层千万不要省料,填行子最好都使成灌浆实砖;越到上,按层递减墙的厚薄,只要能承重就行了。并不是圪崂村出不起那点砖钱,这么高的楼,负重太大,地基吃劲就大。三五十年倒没啥,到了子孙后代,村头杵着个歪脖子塔,让娃娃们走到下边难受不?”

张锁槽这回真的傻眼了。不过,他还是斗胆问了老爷子一句:“老叔,小侄这个匠人反复掂量过的这些事情,您一个坐在家里喝茶的老汉咋就跟我想的一模一样呢?天下营生七十二行,我第一次听着一个行外人说着同行们都不会轻易提说的话题,怎么越谝越觉得您老年轻时如果入了我们这行,今天真是没我们张家吃的剩饭了!我这阵子倒是越来越觉有点疑惑,哦,当然但愿这句话没冲撞了您老人家。您年轻时……究竟是干啥营生的呢?”

老太爷哈哈大笑了一气,这才告诉这个精明的山西人说:“老汉最初干的力行,也就是掮夫。你们山西人骂的那个‘背老二’‘运脚子’‘挑子客’,都是我们这一行的营生。说白了,就是脊背上压着二百多斤货垛子,像两条腿骡子一样走路的掮山客喀。不过,不是吹嘴,我扎的货垛子,一概不用那些棕绳,用的都是自搓的麻筋绳儿。十一年间,走遍云贵十万大山,硬是没散过一次垛子喀。当然喽,你肯定是想问我,为啥懂得建塔底座要实重、高层要空轻这点学问吧?你装几回货垛子,自己背上一路走上二十多天,也就能琢磨出点学问。你想想,那些像石头一样重的青盐,没有人会装在高过头的垛子上边,只能装在底层压垛子。上边摞的那些发飘的茶叶和棉毛,有盐巴在下边衬着,走在路上才不会摇晃。人的两条腿就是自己的师傅嘛。怎样能让垛子稳当,那都是在倒垛子中自己领悟出来的。塔跟人一理,头重脚轻,到了高处它不打晃才是个怪事!”

老爷子说完,便慢慢地移动了脚步,旺财紧着往前走了几步。看见老爷子脚下挺稳当,这才回过头对傻站着的张师不无讥讽地挤了挤眼睛。

看着老汉慢慢走上了夹墙巷那道石坡,这个山西来的盖楼匠站在那儿似乎还在不可思议地摇着头,心里不住地暗想,河这边这么个山圪崂,咋都尽出些这号人厢呢!

看老汉走起路来那副刚强的样子,活像这个村的一些事情不做完,他这个老神仙还不会那么安安心心地去死一样。不过,让张锁槽看来,这老东西一时好像还死不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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