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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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十三爷大节诤言不避嫌  老布政胸有成竹巧盘算

铸城炮征召冶户开铁炉  顺天意敲定日子铺红毡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老太爷的病比以前大有好转的消息,传到十三爷的耳朵里已经是几天后的日子。他觉得,老神仙在这个时候能睁眼说话,真是天之幸事。村上最近有人一直在嘈说二公子准备续娶苏家四姑娘做小这件事情。他觉得,老爷子糊涂着就不必说,眼下突然清白过来了,无论如何都应当让老爷子知道,这件令人顾虑重重的事情,肯定埋藏着对方不可告人的端底。

这天一大早,便来到贾府的门上。
深秋的村巷,笼罩着一片雾霾。二夫人在小厨房煨了汤,刚端进上房的八仙桌上准备伺候老爷子用早膳,一看十三爷背着手进了门,这才喊梅香紧着加了一副碗筷送进了上房。
十三爷进门先给老爷子问了安,这头刚落座,一碗漂了芫荽和生葱花的清汤羊肉就被二夫人亲自端了进来。十三爷也不推辞,放下手里准备点火的烟袋,接过汤碗斯文地啜了一小口,这才夸赞地砸吧了一下说:“唔,一样的羊肉,二婶做出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闻着鲜,到口里也透着一股清香。比龙门东坡下铁家馆子里的还要正宗哩。”
老太爷却笑着打着招呼说:“就是少几瓣大蒜,莺莺不让嚼嘛。她说闹得满屋子蒜臭,女人家弹嫌多得很。”
十三爷也不说话,拿起青花碟子里摞放着的一个小麻饼,一边掰着往自己碗里泡着馍馍,一边望着笑盈盈退出门去的二夫人,直到看见女主人走进了厢房。他这才转过脸来,看着桌子上不小心掉下一个芝麻,很熟练地用手指拈了放进嘴里,眼睛不住地打量着老爷子脸上的神情。
老爷子埋头捞着碗里的羊肉,却不意地问了他一句:“尊圣,这一段子把你忙扎了。今日这一大早,你进门来总不是闻见这碗羊肉汤了吧?”
十三爷会心地一笑,这才慢条斯理地补了他一句:“你做神仙哩喀。村里这一摊子的事儿一点顾不上,家里的事儿总得过问一下嘛。”
老爷子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拿起身后茶几上的水烟袋,这才很斟酌地回过话来:“我知道你要给我说啥。苏大镛这个人不得了呢。在渭河上跑船那几年,你还是个娃娃。为了现在这个女人,他跟竹竿会那个二把头就动过刀子。我听说,八女井那边这阵子闹得已经不歇火,那些人少不了联络这个人呢。这样也好,我还真的准备和你商量一下,过几天给二公子把这门亲续了。”
十三爷兀自抬起了头,停了嘴里的嚼咬,紧着提醒他说:“二叔,尊圣来正有此意。他家小姐打小你也见过的,四邻八村也都知道这娃的姻亲迟慢……眼见都十九岁了,还说不下个婆家这事。唉,娃倒是长得挺白皙,见人只知道抿着嘴笑,谁也看不出有啥麻达。可是,她开口说不了一句囫囵话这个……你总是清楚的喀?”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小着声说:“我咋能不知道?女人嘛,只要能生娃娃,再的都是淡事。二夫人前几天跟我一提起这个话,我就想过了。就这么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喀。尊圣啊,苏大镛这回不是嫁女,这是给你我脸上撒尿哩!哼,这回我倒是想让他知道,圪崂村的爷们就是被人递上一块生铁,也都能嚼碎了给他吞下去。”
十三爷不解地摇了摇头,这才小心地问:“那他这回……会不会跟着南边那些人一起祸腾呢?”
老太爷叉着手指捋了捋胡子,不住地点着头,半天才回过来一句话:“多隆阿将军用大炮平下的事情,那伙子人哪能服了?苏大镛阴得很呐。朝廷这头刚把竹竿会定成叛逆,他这边就和圪崂村联姻,真是一石双鸟呢。事情将来平息了,两村是亲家,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万一那边起事,圪崂村也不至于和苏家过意不去,凭着女儿和贾府这门亲,谁还敢派人去抄他的老窝子。不过,我怎么听二公子说,这个人前一段子还去过一趟甘省去联络那些……不知这事情是真是假?”
十三爷“嗯”了一声,算是告诉老太爷他也知道这个事情。
老太爷这才推心置腹地对十三爷说:“苏家这个四小姐并不是苏大镛的嫡生,据实是和乔子玄一个庶女私生,后抱回来抚养的。那个时候,我刚刚从扬州回村。在乔子玄那边往上倒粮食那阵,被他祸害的那个女子的家人,花钱要买他的命这点底实你们都不知道喀。一步邻近的,碰见这号事情,咋说也得出手相帮嘛。记得当时孩子才满月,我找人使了点银子,让人家女子堂皇嫁人,悄悄让他把孩子抱了上来,就说是自家小姨子养活不了,先寄养他家几天,一河水这才溻了。啧,这孩子要是他的嫡出,我倒是担心还小些哇……”
听完老爷子这番话,十三爷很不明白地问了他一句:“二夫人知道这些底细么?”
老爷子摇了摇头,轻声告诉他说:“哪能让她都知道呢。眼下,一村人的性命比啥都重哇,不这么着,还能怎么着?见招拆招呗。是这样,你这几天有空的话,就和那个拜金鼎见见,咱们这边把一些事情做妥帖些。一切聘礼都按正娶打理,给姓苏的把面子这回给足……”
十三爷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说:“以尊圣的意思,咱们也没必要这么去做。我估摸着,过几天看看这哄哄世事能不能平息些日子,先打发二公子回扬州照应一下那边生意,或者到赊旗那边去转转也行。没有斩不断的藕丝,分开一段时日,看看这碗黄瓜菜能不能让凉下来?”
老太爷冷笑了一声:“扬州还怎么去?长毛三进三出,城头都让炮轰得成了一片瓦渣。就是去,兵荒马乱的,那些铺子还在吗?河南这边,三三两两还在回来人,外边的生意眼下还咋个去做?你我还是静下心来,先对付好村上眼前这个过不去的坎儿才是正事。你想想,这回用了苏村的地,我也知道你是万不得已。唉,张文举这个大清官呐,硬是让两村为这点银子结下这号不共戴天的仇怨。都是人嘛。将心比,都一理。给了你我,遭人如此算计,能拍拍自家的肚皮乖乖认这个栽?你等着吧,清军这头敢撤兵去对付山西那边的捻子,渭河以南这拨竹竿会绝对就会死灰复燃,过不了一年半载,渭北也会跟着大乱。同州只隔着咱们一个金水沟和桥头河,到时候这个苏大镛焉能和咱们善罢甘休?哼,打贪官反朝廷,他们反得了吗?到时还不是冤有头债有主,打冤家、报私仇?冤冤相报,何能了结!”
十三爷不住地点着头,思量了片刻才开口说:“再的都好说,寨上修那么多城堞,人躲起来倒是可以,总归不是个妥帖办法。至少得有几门大炮吓唬人嘛,这号物件在哪儿置买?”
老爷子不屑一顾地说:“城墙已经起来了,入冬前无论如何先把城门洞箍了,安上城门再说。到时候,止不济还能让人在上边躲一躲。至于城上的大炮,再给张文举使点银子,让龙门总兵把清军那些打仗缴获来的火炮给咱们匀上三门。用生铁换银子,那些兵爷肯定高兴喀……”
十三爷想了想,不无担心地提醒老爷子说:“一圆圈城墙,拉起来足有二里路长。那么两三门生铁炮,只能箍在大木架上使用。到时忙乱起来,总不能让人抬着在城墙上转圈子?”
老太爷挥了挥手,不无讥讽地说:“你个大人厢呀,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寨子北边和东边环沟,只须修直墙下护坡,防止有人攀援而上。南边又是万仞垲头,安那些大炮是轰村子呀!只要把西南角堞楼的炮配置扎实,守住西坡头就行了。其他三边嘛,有几门小炮就行了。至于其他炮筒子咋闹,我看也不咋难。冶户村那些祖传的锅匠,能铸出庙上那些几丈高的空心铁旗杆,还有那些几百斤重的铁香炉,做那些生铁筒子还不是小菜一碟。眼下,你就是手里有银子,这阵子又到哪儿买这些金贵的军火?再说了,固守城寨,不但要有几门千钧大炮用来打远处的马队,最当用的还是在堞楼两侧置排密集的火铳小炮。遇上有人抬云梯攀城墙,还得预掇些‘罐子’,也好对付那些抬云梯的人嘛!”
十三爷突然心头一震,忙替老爷子说:“蒲城兴镇那些拜炮仗祖师的人户,造出的礼花弹能打那么老高,想来造炮药也一定是行家里手。修寨的人里有澄城醍醐几个庄户,有些人跟着蒲城那些人出门放过焰火。我倒是想让他们回去搬几个熟人来,这就到村上烧炭熬硝,到时候光有这些个铁筒子,也吓唬不住那拨贼人。眼下,塔楼那边已经快要收顶,还需要做些门窗楼梯的木工,成了接着就得请神塑像,这一摊子也得不少钱呢。你看,要不要再给成都那边打封信告点艰难?”
老爷子吁了一口气,摇了摇手说:“你以为他们就自己这处老窝要顾救呢。同州府一次就开口征用十万两养兵的‘自保’银子,你也知道,靠那些穷庄稼户一两半钱地筹集,哪能出得齐?大军驻在潼关一年多,粮秣草料、布匹给养,那些两年都没好好收庄稼的乡下土老财哪还吃劲得住嘛!苞谷这才吐穗灌浆,同州当地的农户已经掰回家用来煮饭,冬天来了咋办?不怕乱兵杀抢,就怕饥民过道哇!”
十三爷马上坐不住了,口里不住地说:“不得了了,这个苏大镛还真是去过那边。您坐,我得回去了。有您坐着定主意,尊圣跑路心里也有底子。这样,党家二门再捐三百两,先堵住造炮买铧铁这点窟窿,以后的再说。”
老太爷慢悠悠地说:“三百两?三百两连个城门扇都置办不下来。要在那些军爷手里倒弄几架‘九子连环’,没有几千两银子,也给咱们留不下来呢!”
两人还在说话,就在十三爷拿起自己那顶四季不卸的瓜皮帽刚要转身出门,二夫人却端着新沏的茶水盘子进了主房。
一看十三爷一副要走的样子,她搭讪地问了一句:“怎么,尊圣这就要走哇,不坐着吃点热茶?”接着,又唠唠叨叨地故意留客地说:“近几天羊架子上的肉,都是咱们那些‘卷娄’小山羊,根本不似南方的‘山几子’,煮起来满屋都一股腥膻。来,再喝一盅老茯茶,我还有话要给你说呢。”
十三爷只好规规矩矩地又坐了下来,接过茶杯啜了一小口。
二夫人看了老太爷一眼,这才把脸转向十三爷很不好意思地开口说:“你也是个大忙人哩。你看上次蛮蛮到家里来撒野,我赌气给他们几个看的,哪知道会惊动了你。我让大公子事后给你说说,圪崂村再得罪谁,也不能让你这个十三爷跟着几个混账受那委屈。”
十三爷苦笑了一声,不介意地说:“谁家的爷婆轴子也不是让人戳的嘛。蛮蛮是我的侄子,父母都不在跟前,他挏的乱子,我不来,只怕村里人得指脊梁骨哩。没事,为这个侄子,三爷那边也没少费心呢。不说这个,你还有事尽管吩咐好了。”
二夫人这才打开窗户说亮话地道:“那我就不遮掩了。唉,不当娘老子不知道奴身贱呐。是这么回事,老爷给他那宝贝老疙瘩想续门亲。我想,这件事情不给你说恐怕不妥,说了呢,这八字还没一撇,又觉得不合适。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当说还是不当说……”
十三爷叹了一口气,打断地说:“你不用说了。二叔已经跟我交代过了。不过,一些小的规程还得你多操点心。我想知道,二婶的意思是这事即速点办还是再放一放?”
二夫人瞟了老爷子一眼,自作主张地说:“我想十天半月把这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再说,这兵荒马乱的,也不需要太铺排,做样儿把人娶进门就行了。”
十三爷一听,很不以为然地说:“哪能呢。再简约也得扎罐席待客,三五十桌跟百十来桌,还不是一班厨子。苏村那边家口也大,何不让给他们放个开口席。有多少,来多少,只怕他们还没那么多轿车。咱们这边,你就不要操心了。龙门城里当天也就三二十桌,后边一边待着一边看,那就省事多了。村上门客两天三顿,总得坐一回正席?我看,少到底也得九十来桌。周边那些大户,冲着老太爷的面子,也不能不发帖,事后免得让人家数落。那些搭棚抬厢的,流水席吃着算了。‘九器儿’倒是不张扬,说回来,跟‘十三花’又少得了哪样儿大菜?这些,你就不用管了。我倒是想,塔楼那边和新寨已经基本完工,先叫上三天戏,趁着二公子这件事也冲冲喜。行了,我还得派个人去约约这个拜金鼎,村上有些事情也得互相说说。好吧,我这就走了。”
谁也没想到,老太爷不迟不早又冲他喊了声:“尊圣,对么,赶紧喊人开大炮嘛!”
二夫人一看老爷子嘴里又开始在胡交代,也不说起身送人,扯着声便向厢房那边喊着:“怀辀家的,伺候老爷洗把脸来!”(待续)
本文标题: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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