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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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娶儿媳家主仙逝卸红妆 
埋公婆新人进门设灵堂

大操办柴火垛里藏毛猪  难料想墓前填埋人搅丧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圪崂村搭台请戏,贾二门杀猪宰羊。特意从山西蒲州过来的梆子戏班已经在下庙卸箱,闹得上下巷那些各自领有事情的男女掂着桌椅络绎穿梭的脚步也麻利起来。一些心焦的外村小贩,已经在上巷和东头上庙坡用石灰甩出的摊位上,支起了油糕锅和京糕炉子等候明天热热闹闹发市。

吃早饭这个时候,从销银巷却不迟不早传来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大公子的老娘韦老太太不幸仙逝了。
原来,贾府多年都没有遇上这么个大热闹,老太太更是起得稍早。她看见屋里人手忙乱,自己操起扫帚还亲自在院子里扫了几扫把,硬是被大少奶奶看见后夺了劝到厢房去将息。谁知道,大少奶奶这头前脚刚迈出门槛,却听见坐在炕沿上的老夫人喉咙里“咯”了一声。她以为老夫人还有话说,转身近前细看,老太太拄着依墙的胳膊已经慢慢地垂落。她以为老太太又犯了往常那心口疼的病,并不着急地又返身上炕,准备扶婆婆躺一阵子。可是,没等她放好靠被,却看见老太太身子似在不自主往后慢慢仰去,牙关也紧咬着直出粗气,她这头就赶紧喊人。等大公子隔着台阶抢进门来,老太太已经安详地去了……
明天新人就要进门,今天家里却出了白事。这号一门碰见两磕的事情虽有点蹊跷,说起来却也都是很正常。年纪一大把的人了,一口气撑不过来,也就算是一辈子过去了。无非是两件事情碰在了一起,让人多少有点猝不及防。
在西坊塬上,一直有服丧三年家门不得披红挂彩的老规矩,遇到这号家里定好的迎娶日子,不慎老人过世,一般都是秘不发丧,停柩飨亲。托媒人从中穿梭着把新人抬进门,这才换符设灵,大肆操办抬埋后事。
且说,匆忙赶过来的十三爷,这头刚一进门,根本不问主家,便把几个领事人喊到一起郑重地安顿了一遍。他给他们说:“唉,老夫人一辈子都是个争气人,就是上路也还挑了咱们还都有点准备的日子。红事遇上白喜事,两样都得过好。买猪的去龙门再去拉几个活猪,一任干菜酒浆执事房置办双份。跑事的还得再上硬扎人手,先将老太太入殓柩放在厢房。明天迎亲程序不变,后晌待过远路贺客,轮到本村朋客坐席,这头就扯红升纱设灵堂。正开着的酒桌还不能打搅,打菜上饭更要及时。龟兹乐人的鼓铙上只把红布换了白布就行,只管继续吹打。圪崂村这号百年不遇的‘两事并一事’,就看咱们这一伙人给四邻八村闹得出个好样儿不!”
在圪崂村过事一般不怕事大,就怕主家是个吝啬的奴脸鬼。贾府这一变故,并没有引起一丝忙乱。那些经常给人接手支应门户的那些大小执事,安排起来反倒游刃有余,还觉得能参与这号连着过的红白事,也正好有了将来给人吹嘴的谈资。
只是,坐在祠堂门前树凳上晒暖暖的一群老汉,刚才还在谈论贾府三代单传,到了老太爷手上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和一双儿孙子,二公子年轻续娶、日后添丁进口也不是难事那些话题。一听韦老太太忙上添乱,不迟不早把自己老到这个时辰。于是,又一齐满面红光地叙说着贾府这个韦老太太的那些“贞顺清闲,守节整齐,和睦亲戚,约束儿女”的妇德故事来。
古话说,人行好,天凑巧。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临走没受一点疾病折磨,正好遇上儿孙鸿禧,自己却完身而退,原本就是喜上加喜的事情。何况,在灵前硬是凭白争得了一顶孝帽,一般人还真没能修得过这个福分。于是,有关老孺人年轻时候的一些往事,必然会成为左邻右舍的话题。因了其为妇为母的清高操守,株连得老娘家解老寨这个村名,也不得不被人又一次提说。
说到解老寨的这门韦氏,在周围村上虽算不上大的旺族,却也有二百多人口。据说,这支彭祖后裔,在豕韦国消亡后曾随西羌融入疏勒,汉时又经丝绸之路回到故道。又有一说,韩信之子藏身南粤,为避祸,以“韩”字半边“韦”为姓氏,后来这些将门虎子领兵征战,又散落到了陕西。不过,这些传说均不见谱载,亦不能让人断定其真假。不过,解老寨这门韦氏却真真切切是隋朝京兆人韦衮之后。至唐中宗时,这个韦门人家还出了那个韦皇后,宰相韦温及诸驸马,显赫无比。特别是这个韦皇后使这个家族登上了富贵荣耀的顶峰,也使这个家族跌进了万丈深渊。不但最后导致灭族,三代以内的祖坟均被捣毁。最后,只逃出来一个男丁隐姓埋名跑到西坊塬,三代之后才恢复了祖姓。
却说,韦老夫人的父亲韦拔群老先生,在经商成习的西坊塬还算是个另类。此人一辈子从未经手过一文钱的买卖,更不用说随人出门经商了。从年轻那时候,便一直在周村做教书先生。一生嗜书,却无意进士。守着祖上半边院子,却指教出一群孝顺儿女。特别是这个长女韦淑娴,一十三岁订亲圪崂贾家,十五岁过门,十六岁生下长子贾梦辀。整整二十九年间,这个小脚女子勤俭守家,直到渐入老境丈夫回到西坊塬,在周遭落下了众口一词的贤名。此间,韦老先生曾多次想让这个苦命的女儿住在娘家,可淑娴却矢志不渝。吃水靠下河去拿瓦罐提取、烧锅上山坡耧柴;夜纺花日织布,还照看着地里的庄稼。硬是凭着一副弱不禁风的肩膀,咬着牙关送儿子念书、学相公,并在儿子梦辀十三岁上,心焦地娶了一房大儿子三岁的媳妇,顶起了贾家的一门人户。接着,儿媳一气给她生下两男三女五个孙子,也一个个都在她的炕头滚大成人。丈夫从扬州回来的第二年,已经四十九岁的她,居然还圆了年轻时那份不曾泯灭的梦想,为老太爷生下了一个水水灵灵的小姑娘。在圪崂村,侄女比姑姑大的人家不少,像他们家女儿小了长子三十多岁的事儿,还真是绝无仅有。
又说,二夫人随老爷子回来归祖认宗那年,怀辀刚刚半岁。韦老夫人一看,一个比自己孙子大不了几岁的小女子,根本经管不了吃奶的孩子。她这个长房更是把孩子视作己出,夜夜搂揽到自己那边。以至于怀辀大点了,还跟这边小妹争着吃奶,理直气壮地把这个大妈当作自己的亲生母亲。特别在后来,老爷子六十九岁那年,二夫人为贾府再添养了小女梅香,孩子却一直少奶。专程从汉口送回村的“炼乳”有时吃得孩子闹肚子,她干脆把自己刚刚坐了月子的大孙女接到家里,一边一个地替她家二娘喂着这个“小姑奶奶”。
再说,二夫人进圪崂村那阵子年纪毕竟还小,开始那段日子不免也会在这个长房面前争宠。韦氏大意觉迷,从不在意你多我少。在她看来,自己穷三十年守着这个家,不就是为贾府守住梦辀这个独苗吗?二夫人青春年少,不弃夫君年老体衰,毅然嫁入贾门,又添了怀辀这门男丁,这是一个女人享用终生的大功劳呢。何况,二夫人舍弃故土,跟着夫君回到北方,这已实属不易。作为女人,何故能去难为和自己一样命运的另一个女子?
老爷子年事渐高,也正是二夫人帮着打理两地三处的生意,才使得贾府生意兴隆,家门复兴。老夫人更是把精力用在家里的吃喝拉撒,并指教膝下儿孙媳妇,处处尊敬这位比自己膝下两辈媳妇还年轻的二姨婆。平常的日子,即便年岁还大二夫人十多岁的大儿媳,也被她调教得见了这个二娘低眉顺眼。几个孙儿孙女,更是各尽孝道,言谈举止,都不敢越她雷池半步。
这次,家里为怀辀再续姻亲,她这个已经八十三岁的大妈,那更是喜上眉梢,前后张罗,闹得二夫人心里都有点过意不去。
更令人敬佩的是,老夫人突然驾鹤西去,大儿媳取下钥匙打开婆婆房内的箱柜查看寿裹,发现老太太整整齐齐地备办有三处包袱。一个个翻开看过,真是令在场的人唏嘘不已。她在世不但为自己早早置办好了里外寿衣,就是每个儿孙轿前的孝衣孝布都准备得一条不少。打开另外两包,一看就知道是她近年为老爷子和二夫人早早做好的同一预掇……
然而,谁又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位受人崇敬的贤淑老人,居然在灵柩下穴之前,却发生了有人跳穴要挟主家这样令人发指的恶劣事情。
且说,二公子娶妻当天,中午新客四十桌从开席到送客,各路接待倒挺完满。这头人马山起地把苏村的新客送上西坡,管事们交过赶轿车的鞭子,后晌招待的还是些远路贺客。打碟子上饭,倒也还井然有序。如是送人上坡,一路平安。到了晚上,朋客上席就有点混乱。一是跑事的已经入席;二是上菜打剩碟已经不能保障一人一席的规程。只能一盘子端了,到了席口自主取拿。结果,有的席桌取了双份主菜抄了几口,发觉不对又被转到菜数不够的席上。结果,有些年轻人敲碟子甩碗,最后闹得大执事不得不亲自出面赔情,双方这才偃旗息鼓。
说到这点,倒不是左邻右舍嘴里少那么一口半口的吃喝。委实是本地风俗过分讲究,闹得人还非得为此小事较那个真儿。有道是“七龟兹,八戏子”。在过事时,只有吹鼓手和戏班子的席桌才故意被少上那么一两道菜。在西坊塬,尽管一个知名的响子或艺人,都会受到大家的爱戴。可是,吹打过了,主家席棚却没有他们的位置。一般都是在旮旯拐角支张桌子,热冷一盘子打来,有凳子的坐着,没凳子的站着,胡乱对付着只要把白蒸馍吃到肚子里算完事。上菜时,端盘子的人也故意丢三落四给这些人少上一两个菜。一般的十碗饭席,他们最多也就是七八个碗碟就被对付了。尽管故意少掉的一两个菜,都是些可有可无的白菜木耳,但此做派一直被视作主家“知礼乐、施仁义”,是一户信而好古的正道人家的身份炫耀。于是,在西坊塬吃席的礼仪,如同祠堂祭奠一般繁缛。一鸡、二肘、三白菜,上菜的先后顺序都有一定的讲究。上席看酒,下席垂首;拿筷子夹菜,放筷子捂嘴。如果兀自在程序上少样儿菜,必会令满桌人等感到有被主人下眼观之嫌。
又说,一拨儿吃客吵吵嚷嚷地折腾到鸡上架。接着,黑灯瞎火地又是杀猪、又是设灵,开始准备第二天的事情。直到天色渐明,一村跑事的都还在忙活。
第二天一大早,祭陵、出纸一切顺当。午时三刻开始祭轿那阵,响子开始死命地吹打,孝子被主祭支派着不断地答谢磕头。就在一村人都挤在大轿前看热闹那当口,腾出手来打点后堂的旺财,看到原本叠摞整齐的引柴被拉扯得满地绊脚,趁着抽烟的一点闲功夫,便蹲着整理柴火。却在无意中发现,昨天夜里黑灯瞎火地被捅倒的一头大肥猪还没褪毛,直挺挺地被压在撞倒的柴火下边……
李旺财这个河南滑县来的客户,好赖在西坊塬也住了二十多年。一些个主家过事铺排太大,被跑事的闹得丢东落西的事情亦是见怪不怪。特别是葬埋老人这号白喜,前后如此忙乱,遗落一点更不会落人耻笑。可是,在安排席面上,几个大执事一起忘记了一头毛乎乎的肥猪这类事情,他还真是闻所未闻。
这个在贾府收书看门的老伙计,立马觉得有人肯定趁着忙乱,在事中想出老东家的洋相。可是,他又一想,或者这还真是那些昏头昏脑的各房执事的一次集体疏忽。圪崂村人过事闹得究竟有多大,少烫了一头猪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情,日后说不定还真的算是一桩美谈。再说了,三两个时辰就得抬埋人,大料也再不会出啥事儿。于是,他随意安顿了后堂两个备料的伙计,赶快将已经不能褪毛的死猪剥皮交给后堂下了红锅,自己又忙其他事去了。
结果,轿到地头,陵前就传来有人跳穴,要和主家说清一些事情的传话。二位公子重孝在身,显然不能在陵前和人说事。如果是一般事情,十三爷也早就去了,绝不会将此类话让人传递到在家的二夫人面前。
却说,二夫人和长房本是同一辈分,出殡时不需要出门祭奠。中午祭轿那阵,她和老太爷已经早早被贾门户下劝到邻居家去规避。灵柩出城到进陵那阵,她还一直在邻居家和几个屋里人拉话。
一听有人在陵前闹事,贾门户下的一个小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告知她有人闹事、总管十三爷找不到人影的事情,二夫人立即就急了。便也不顾自己那个“不顶孝布、不去陵前”的身份,让旺财扶着她上了西坡。
话又说回来,此类跳穴要挟主家的事情,在西坊塬时常发生。一般都是死者的在世仇家,趁着抬埋填墓这样各路人厢都在的场合,趁机和主家和解一些逝者在世无法言说的事情,用以还当事者一个清白。一般都是事前有风言,主家有预掇。大多都是心照不宣的应酬,倒不一定每宗都是寻衅闹事。一些不了了之的话说在了当面,一切也就化作乌有,事后都能落个事情终有曲直的名头,也不会非得闹到双方非常难堪的地步。
不过,像这样轿到陵前有人真的往下跳了,才被主家发觉的事情毕竟少有。
贾府大陵在西坡上的一面坡头上。上了西坡,再拐过南边那道沟弯,朝南的向阳坡那面长有一片招眼的柏林,那就是那个贾姓“老外甥”的埋骨之地。
二夫人一路走还在一路想,老孺人一生吃斋念佛,落下满巷院的名望。看来,闹事的倒不一定和死者有啥过节。老太爷年近五十才回村,无论村上铺上,礼尚往来清清如水,亦让人找不出一个短头。至于大公子这个人厢的为人更不用说,走遍十里八村也找不出这样的大善人。说到二公子呢,从小到大根本就很少在村子里待,也不存在得罪仇家闹到出现这样的事情。她想,一定是因大公子统管着修寨建塔的事情,而新寨上经过施工又多出的那一处院基引起的麻烦。
眼下,渭南周边有些村庄又开始打了起来。闹得渭河以北的一些庄户为躲避战乱,拖家带口地逃到了靠山的澄城冯塬和西河的桥头河。这些来自本土的“客户”,一时回不了老家,靠着土崖挖个下土窑,已经将就着住了下来。看那样子,如果入冬前种不成麦子,他们就准备在这边过冬了。龙门靠近两县的龙亭和乔子玄,也有大拨投亲靠友的人,吃住下来都长期不走,闹得龙门城也人心惶惶。
前几天,她倒是听见这个对开修新寨不屑一顾的党自箴,可能看到新寨还空出一处新院基,也有了上寨建房的心思。本人又不好在大公子面前开口,倒是转弯抹角地找到十三爷,让在老太爷面前吹过这个口风。即便是这样,他也不应当在这个时候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提出这个要求吧?
二夫人一路上越想越生气,不觉到了陵前。
大公子和二公子跪在大轿前不能起身,站了一堆人都拄着锨把等着抬棺下葬。新开的砖箍的墓道口,却直挺挺地躺着一脸灰土的党蛮蛮。
她扫视了周边几个没拿铁锨的人,发现党自箴故意把头扭向一边,再看他身后那几个年纪说大不小的党家门人,二夫人心里立即就明白了大半。
只见她挥了挥手,让旺财收了打在头顶上的伞,不卑不亢地向着那几个人问了一句:“你们谁给这个死狗来说事呢?”
党自箴根本没有想到,这位二夫人在今天这个场合能屈尊来到长房的新陵前,一时不知怎么应接她的话。看到自己身边那几个理不起事的人厢都不接腔,他却不能就这么憋着不开那口。于是,只好搭着她的话头回话说:“二姨婆既然已经这么说了,自箴冒昧代下边那个人回个话吧。大婆婆今日大殓,按理说也不该趁着这个时机说事。可有人做了,也就得让人评说。刚才,我倒是问了族下这个党蛮蛮,他说新寨开修时候,他也算是最早申领上寨的人户。结果,有些人近水楼台,照顾着自家兄弟上了寨,却没有他这个党门二门唯一住村的嫡系子孙那个份儿。他呢,一直觉得这件事情不怎么公平。大小也就这么个事儿,只要大公子能给他当着大伙解说一下底实,四邻八舍也就心知肚明。总不能在这么大的事情面前,让人装一辈子哑巴吧?”
二夫人几乎是冷笑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依然没起一点高躁地立即回话说:“果然不出所料。是呀,当初报名的家户当中,这个党蛮蛮报名倒是挺早的。看来,都是这个新寨惹的祸哟。大公子重孝在身,不便和人破口说事。好吧,我就替他说说。圪崂村一千二百多人口,挤在上下三条巷几百年了,怎么没有一个人想着搬到别处去置家呢?我想,人之常情嘛。这里有他的家,有祠堂里那些爷婆,有这些相濡以沫的左邻右舍么。如果圪崂村是只住着你党蛮蛮一人的独家庄子,三条大巷你随便盖,也就不会令你对自己的乡里乡亲如此仇恨!四十七家报名的党贾两门户下,不是一院三家,就是半边小院挤着两家。最后排出三十三家抓阄决定,这件事情全村并无人异议。人在做,天在看。你党蛮蛮一户四分独院,还要再建新宅,你说,给你在城上再划一处新院,其他户下是不是能心悦诚服?”
党自箴常年在外,看那样子应付这些村野小事并不心怯。几乎在二夫人的话音未落,他便大声责问道:“贾府两兄弟住着‘一颗印’大院,并未分锅另灶。和那些已经分家同住一院的户下比较,不用别人说话,大公子就不该趁着主事的便当,让自己兄弟列入抓阄的户选吧?”
二夫人知道这个党自箴会问起这件事情,立即反问他:“分锅另灶?我抱着儿子从扬州回到圪崂村,那时候也知道贾府有这个长房大娘和三十岁的儿子。转眼已是三十多年,且不说一门两弟兄将来是否分家另过,我崔莺莺进贾府三十年没有灶房,单锅在厢房做饭,老太爷从来都没说过半个不字。你好大的面子,还要在贾府陵前主持我们分一次家吗?”
党自箴一听这话,马上哑口无言了。二夫人接着说:“大公子膝下两子,眼见都要成亲;二公子两房妻室,三个女儿;贾府上下十七口人,还不算住在西哨门外土窑里的老家院旺财一家六口。左右两厢六间小房,老爷子不得不在主房安榻栖身,你来安排一下,说说让一大家子怎么去住?当初,谁愿意上新寨去?全村人跑前跑后,你党自箴那时在哪儿?要不是眼下同州大乱,恐怕你死也不愿舍弃老村的浅井,住到那个干梁崮上摇辘轳吧?”
党自箴一看二夫人很快把火发在了他这个“说事”人身上,脸色铁青地回过话来:“二姨婆,作为长辈,或者我都不该开口说这话。今日本应是有人找大公子说事,我呢,也只是代人受过。您一个妇道人家,是不是不该在这个时候,用这种身份来掺和村上的事情!”
二夫人马上杏眼圆睁地呵斥道:“放肆,你好大的口气!如果我没有说错,你这个党自箴和亲兄弟分家的时候,就因为你亲娘劝你这个老大要礼让为先,你就当面说过你的母亲是‘妇道人家’这句不入人耳的话语。今日你居然把这话说到了贾府陵前!我问你,韦老孺人是个女人不假,照你的意思,她都不应当埋在圪崂村的陵地?好吧,我告诉你,在你们党家,你这个忤逆之子可以下眼去看生养你一场的亲娘老子;在我们贾府,还没有这样的礼仪规矩。要说事,你尽管把嘴洗干净了;要打架,我还有跪在地上这一行儿女孙子!”
这个党自箴还算识相,自觉失口,站在那儿不再言声。二夫人这才语重心长地对着大伙说:“哼。你这样的人还配和我家大公子说话,他跪在那儿都比你小子高一个马背!一年来,贾府几处生意都在那儿撂着,他不计报酬为村庄办事,倒落下你这号人的背后闲话!前几天,为二公子这个异母弟弟娶亲,他一把花出去八百两银子,啥话都没说;昨晚那么忙张,还跟十三爷商量新寨置炮,让给每门炮铸上捐炮人姓名,用这个办法来减轻那些出不起银子的小户的分派负担。贾府第一家捐出一千两银子,这个你能想到么?说到上新寨划院基,当初也正是我这个‘妇道人家’给老爷子反复提醒,十三爷在后边给大伙许诺村上在塬上打两眼深井,这才说服了那么多人舍弃老院去替大伙守寨。现在眼热啦?不过也不迟。好吧,你不是愿意上新寨嘛,贾府和你换老村的院基。留下哪怕是一角老院,我不说二话,让旺财和二公子一家这就搬过去!”
党自箴根本没有想到二夫人在多人之地这么不留面子,马上嘴巴变软地回话说:“二姨婆,您老人家也别发这么大的火嘛。今天这不是赶在这儿了嘛。你看,倒让我落了个里外不是人!”说完,他看了一眼依然睡在墓道两眼不睁的党蛮蛮,却故作声势地对着几个在跟前的人喊叫:“还都站着干啥,下枋嘛。不说了,不说了,埋人,埋人……”
那些站着的左邻右舍,一看事情说不下去,那个党蛮蛮还躺在那儿,都不好动手抬枋。二夫人一看,这个比自己小不了一两岁的党家门人居然给自己玩这一手,马上脸色大变地对党自箴招呼了一声:“好吧,既然这样,我也再给你个面子。你党自箴试着招呼一声,让这些掮着锨来帮忙的人跟着你走。哪怕闹得贾府今日去新寨雇那些外路人来填墓。人,肯定得埋呢。不过,我在这儿把话撂着,今日留下来的人里,如果没有一个党门户下掂锨的,贾府这两门人户明天就搬出圪崂村。不但给你们能一下腾出两院房子,分银院从此也就没了贾盈这一户人丁了!”
党自箴这个时候也不再搭话,站在那儿无趣地掏出自己那把鼻烟壶,又在往手心里磕着烟末。
二夫人扫视了一眼,并没发现一个人离开,也没见一个人动手。这才旁若无人地大声呵斥了一句:“如果还想把今日这场热闹看到底,只怕你娃儿没这个胆子!”
这时候,只见她走到几个儿孙面前,声音不大,却坚锵有力地怒喝:“你们这群不孝之子,居然在村上活成了这个人样,起来!脱孝衣,跟着老娘学着做一回男人!”
说完,抄起一把铁锨铲起坟头的新土,一锨接着一锨往下开始扬土。下边的党蛮蛮一看二夫人真的动了杀伐,要把自己这个大活人做陪葬,一翻身就爬起来往上跑。
贾门户下几个老少爷们,一个个跑过来这就赶紧按下两个公子的头,不住地劝说着不能失仪的那些话,有人已经赶紧组织着从大轿上卸枋。
却说,那个党蛮蛮尽管脑子里缺根弦,还知道这场羞辱是谁给他这个“七爷”招惹上身的。原以为自己跟着人这一闹腾,到时也能混着上寨。在二夫人义正词严的呵斥下,党自箴不但不拉自己上来,趴在下边的他硬是被人盖了一脑袋晦气的黄土。他这头一上来,就指着党自箴破口大骂起来。
“我说我不来,你非得让我来——你狗日的昨晚给我咋说的——只要你在上边不吭气,让我就不要起来——狗日的猪鼻子里边长葱,倒沉得住气——七爷我他妈就差点让人给活埋了,你的嘴叫驴踢了——呸,你爷今日触这么大霉头——打牌一把就骗了老子六两银子,说今早就还我三两——拿来嘛,我这就要我的现银哩。说清楚,老子可不要你瞎怂口袋里那些破铜钱!”
一群人都忙活着,倒没去听那呆货嘴里不干不净地都骂了些啥。二夫人开始还满脸的怒气,一听蛮蛮在那儿骂得个不歇气,且叫骂的说辞居然还很有层次,却忍不住低声笑了。
  党自箴二话不说,一把豁开面前的党蛮蛮走到墓前,端端地朝着正在下穴的枋棺磕了个头。大公子和二公子赶紧起身,三拜六磕地行大礼答谢。
只见党自箴只给大公子低声回了一句话:“梦儿叔,自箴今日有过。原本只怕这小子越闹越不像话,好赖也是为村上息个事么,咋知道碰上唔个货色根本就瞅不准秤星么……”说完,也捞起一把铁锨自个埋头干了起来。(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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