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二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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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借东风巧用天时竟失手 缩头计以静制动却脱身

遭诬陷二娘无端陷囹圄 设灵堂夫人饮鸠假成真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且说,正如十三爷预料的那样,圪崂村几大祠堂议事时,这个崔莺莺以替老爷子代言的名义,第一个坚决反对党自箴他们去苏村替官府“打冤家”这件事情。

按照这个女人说出口的那些话去揣摸,也并不是没有一丁点道理。

她说,两个村子一步邻近,勺子碰着锅沿的事情以前原本就不老少,加上圪崂村这次占地建寨,对方肚子里早就憋着一股子闷气。明白事理的人,多少也会知道官府在中间撬了哪些银子,不明白的却会问,这些原本属于苏村的银子又是哪个甘心情愿送给官府的?再说那个苏大镛,即使在自己村子里已是一堆臭狗屎,也没碍着圪崂村一分钱的事情。动这个人,不说苏家户下那些人怎么看,就是那些同村的拜家,也会觉得这纯粹是狗拿耗子吃过了界。两个村子真正闹腾起来,光脚不怕穿鞋的,他们比圪崂村却要理直气壮得多。无缘无故给自己惹这个烧叨,最后到底又是图了个啥呢?至于有人说苏大镛把自家女子送到了山上,这号三头对面的事情谁又见着了?且不说这事真真假假尚在两可之间,即就是苏家小姐确实在山上,那要是这女子被人强抢卖上山去的呢?凭这个就说人家“通匪”,亦是毫无道理。

当着那么多的人,这个二夫人不但坦陈自己认识那个“羊拴儿”。二十年前,在苏大镛家里她和这个当时还是小伙子的男人说过一阵话。至于对衙门传出这个人现在不在华阴修道,已经上山为匪,那个“樊懋功”一眨眼变成了这个“羊拴儿”。这件事情,听起来都让人觉得可笑。说破天去,哪怕梁山上换一百次旗号,也用不着圪崂村这些伺弄生意的人,拿着铁锨上山去替官府将他们捉拿归案!

再说,村里修完塔楼和寨子,接着又得添置大炮。一年多外边铺子都没往回送一两银子,家家难免都有点艰难。怎么渡过这个共同难关才是村庄正事,何必驴槽里去加个马嘴跟官府趁着河涨去捞那些个稻草?闹来闹去,绝对是自找霉头。要是衙门那个张文举无事生非另有所图,到时让两村真正闹出了几条人命,一个县太爷能站出来替下边遮掩这样的事情么?最后,她提醒大伙记住,惦记圪崂村各家院子那点银子的人,不只是山上那些个土匪……水至清而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张文举这个人面兽心的贪官,绝不会眼睁睁等着那些乱臣贼子将自己觊觎许久的黄白之物轻易掳走,便会变着法儿强掠民财……

二夫人说完这些话,十三爷只是笑了笑。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相机盘问。只有他知道,这个女人说了那么多话,并未涉及他最为关心的那次“瞎子”进村的根稍末节。看来,此人还真是深藏不露,绝非一般女流之辈。他心里当然明白,除掉苏大镛之日,就是她的现形之时。无论这件事底真像官府说的那样证据确凿,拟或是一场虚惊,只要染上官司,尘埃落定之后,贾府都得打点不少窖里的银子了!想到村上一户好端端的日子,摊上了眼前这样的灾祸,这个顾念乡井的读书人心底亦不免为之感到一股说不出口的悲凉……

几个村老年纪都大,一个个活了大半辈子人,还真是没遇到过官府借乡民之手处置人犯这号跷蹊事情。最终动议,劝说十三爷天明再辛苦一趟,给衙门把这活儿退了。党贾圪崂人老几辈,不靠老家门前这点庄田,吃的那也是白米细面。一步邻近的两个村庄,真正闹出那号人命血案,那就给子孙后世结下了千年仇家了啊!

一看夜色不早了,十三爷这才开口说,他同意听从二夫人的贾老太爷代话,明天再进一次龙门城去。最后,只留下党门户下几个人,说要安顿门下一些琐碎事情,其他人都被守在外边的儿孙扶回家歇息不提。

且说,两个时辰过后,就在全村人安然入睡的夜半更深,党自箴带着几个雇来的道上刀客,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了上过闩的西哨门,一路摸上了西坡,很快消失在一片茫茫夜色之中。

这伙人趁着夜色来到苏村城门下,站住脚学了几声野狐子的怪叫。只听得城门大栓一阵乱响,大门吱呀的一声打开了一道缝。党自箴轻车熟路,带着几个人不一会儿就搭人梯翻进苏大镛那个深院老宅。

然而,一幕让人不可思议的场景,惊得这伙子人一个个瞠目结舌。

这个曾经高朋满座的苏家主房正中,此刻却丘着一对儿棺柩。就着几盏昏黄的守夜灯烛,新泥未干的两处浮厝前边,新烧的香纸依然历历在目,一对儿木质神主上的字迹似乎依然墨迹未干!上书:

 显考苏公讳大镛府君生西之莲位

显妣苏母太孺人闺名秀珍生西之莲位

几个人蹑手蹑脚地退出门来,这才看见上房两旁的护门边框,居然还端端正正地挂着一副簇新的瓦板楹联:

道远几时通达休言别族和宗族树发千枝根共本

路遥何日还乡但道吾翁和若翁江水源同流万派

再看,迎院两根正中的廊柱上还有一副令人惊心怵目的白纸挽联:

理应盖棺论定却将些是是非非留待明镜高悬

情当入土为安还把那恩恩怨怨抛予世人评说

且说,天刚擦黑那阵儿,按照官府安顿,拜金鼎曾偷偷跑到圪崂村来告知十三爷,苏大镛带着几个人刚刚返回老窝。他这头要出村那阵,还专门去苏府门外听了阵动静。只听院内稀里哗啦地有些响动,只怕是这小子在掏挖埋在院子里的银子呢。他火急火燎地催促十三爷,真的要动手,今夜就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要让这老小子闻风逃逸,那才是贻害无穷呢……

然而,这才过了几个时辰,老两口怎么一下子都“死”在自己家里了呢?

再说,这个苏大镛膝下只有独子一人,尚且远在上海并未归家,又是谁替孝子居然这么精心地为高堂赶制出这两副神主牌位?再则,天黑那阵子,那几个一同进家忙活过一阵子的人,怎么会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管这里边埋着啥蹊跷,党自箴还是知道,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万全之策。

且说,在圪崂村静候消息的十三爷和拜乡约,一听事情中途有变,两人当夜就进了龙门城。张县令听了两人的陈述,没等天明上堂,便带领仵作刑书骑了快马,在两个皂役的护送下进苏村撬棺验尸。另一路派出四个刑捕进党贾圪崂捉拿二夫人崔莺莺,且务必在天黑前将人带到龙门县衙。

却说,张文举一路进了苏村,进门撬开男棺,并未盛殓人尸,亦没有银铤和元宝。再看女棺,里边倒是丘着一身寿衣的苏老孺人。女尸脸双颊绯红,疑系服毒身亡。仵作按压尸斑,尚有温热,肯定新死无疑。

张文举一看,自己精心安排的剿匪妙计几乎功亏一篑,居然又闹出这号打草惊蛇的事情。想到苏贼富甲一方,一时也不可能将银子运走。他命人敲了敲那口空棺,发现底层有夹板。撬开底板一看,堆放的只是一些来往借据。他又命人将女棺的人尸移进男棺,如法炮制地打开底层夹板,果然发现了大量藏匿的大小数百枚元宝和一大沓字号银票。他压抑着心头的狂喜,却是沉着脸让人收了那银子银票,连同棺材送往县衙“备查”。自己也一路打道回府,坐等另一路逮捕崔莺莺的人马回城。

再说,四个去圪崂村押人的解差,去时一路快马,路上并未耽搁。进贾府锁了人,一行顺利返回雨子沟。才下过大雪的背阴山道,积雪成冰,行走不便,几个人牵马小心翼翼地正在行走。到了沟底,转头准备上这边阳坡,此时,其中两个解差陡然发难,抽出朴刀架在一个同伙的头上,喝令另一个解差过来将这个同伙捆扎牢实,这才腾出手脚将两人一起捆了,并用刀指着昔日的同事让自主走着回去。两人劫持了人质,将二夫人扶上马背顺着沟弯一溜烟朝北走了。

……

话分两头。苏村那个苏大镛,此刻并没有远走高飞。

前天,羊拴儿下山洗劫圪崂村,被张文举招来的清兵击溃,本人又中了大抬杆炮子,差一点伤着胳膊上的骨头。一路被同伙扶上山的消息,很快就到了苏大镛的耳朵里。

这个人顿时感到大祸临头,站在自己家里却如同爬上热锅的蚂蚁。当夜,他安排在衙门的底细又送来密信,告诉他抬进城的那两个伤匪,其中一个虽然断气,一个依然还活着!于是,他便紧着打点家事,做好天明出逃的一些准备。为了安抚家人,他如实地将这些年自己背着其他人做的事情一宗一件告知了自家婆娘。并安顿说,他自己在村庄这阵子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得去南边躲一段时日再做打算。眼前自己惹上的这件官司,只要能躲过风头,过后便会遇难成祥。一年半载的日子,天下总归会有太平的一天。到时那还不是打墙板儿上下翻,自己再在后边使点小银子,这件事也就不了而了之。即使眼前这世道一时半会还安定不下来,他会安顿儿子回来接她。一家人干脆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去上海那个大埠子享几天清福……

为了祖辈留下的这点家财,他苦心设计了这次活人“诈死”。人死万事休,想来官府没有将他这个人犯缉拿归案,断然不会进村开棺验尸。于是,天一亮,他便请了几个嘴严的本

家侄子,帮忙将自己早已准备的棺材抬了出来。并将这一切安顿停当,让他们连夜就为自己“丘柩浮厝”,第二天等他出门后再请一班子响子稍事吹打一下,以遮众人眼目。

且说,吃过晌午饭,这个苏大镛事前没打一声招呼,突然让大侄子将家里两个老长工叫到上房,当面结清了当年的麦子,又送给一人一架牛车让这就歇工。并告知他们说,老东家可能被人陷害惹上了官司,趁着官府还没来人究办,让老伙计们先回澄城老家躲避一阵,开罢年听这里传话时再上来。两个老伙计莫名其妙地装好东家应给的年货,赶紧吆着牛车出了门。苏大镛这才纠集门下几个侄子,将自己那副做好一直放在上房一角的枋棺认真地“丘”放停当。

谁知道,就在一干人关着大门做完这些活路,洗罢手上的泥巴准备进小房喝口水的这会儿工夫,苏家大院却真的出了一条人命!

那阵子,男人们都在满头大汗地各自忙活手里的事情,谁也没有发觉,刚才还在烧水煮茶的女主人却突然口鼻出血地伏在炕头的依墙上……

坐在院子石桌旁小声和门下几个侄子说事的苏大镛,听到小房内突然有几声异样的呻吟,依然没往坏处想去。只是老婆这几天犯了心口疼那老毛病,茶饭运用的也不及时。昨天夜里两人又说了一夜家事,他担心老婆子那身子骨吃劲不住,便起身准备进屋去看看。谁知晓,他这头一脚踏进房门,便看到了不愿看到的这一切,手忙脚乱地扶起相濡以沫的老伴。只见夫人神智还算清楚,双手捂着肚子吃力地只给他交代了一句话:“你安安心心……地逃活命去吧,我不行了……省得你在外边一直挂念家里……我知道,你把我的四妮送到山上,还有圪崂村……我那可怜的……你,这当爹的真狠心呀……”

说完,女家主便合眼而逝。

有道是,周瑜嫁亲妹,假戏倒成真,世上往往就有这号蹊跷事情。且说,这个面如冠玉的大男人倒也遗有一点男人都具的血性,却静下心来和门下几个侄子一道从楼板上放下为夫人准备的那副棺材,将已经藏在“自己”棺材的地契银两换装到老伴的棺底暗层,并为夫人洗浴入殓停当。这才给几个侄子安顿说,这倒也是个好的遮掩。让他们对外明说“他”这个一家之主暴病身亡在先,老婆子扶棺丘柩悲哀过度,最后殉节服毒身死……

原本是一个“金蝉脱壳”的假戏,却闹得惹出了真实人命。这个丧魂落魄的男人倒还记得给几个侄子亲自口述了一份“遗嘱”:自此日大侄子搬来这边照看家院,地里的庄稼一任收支,由他一手料理。年内一顷零三十六亩土地上过丁捐之新麦应如数入仓,换出陈粮四个侄子再做平分;在他没有回村之前,这个约定将递年有效。家中一椽一瓦,一桌一椅,不得随意搬用,此间损失物件如原样照补……

却说,待天黑过后,几个侄子被他打发回家,单等天明到他这边院子凑那一出瞒天过海的热闹。当时夜色已经过半,村里那一阵接一阵的狗咬声却远远近近一直没有停歇。躺在小房将息的苏大镛,原本准备等夜半人寂再出村上路。身子躺在炕头上,右眼一直跳个不歇气,心里也也越来越不踏实。也就在这个时候,大门蓦然被人拍得山响,惊得他反身起来就准备从后墙出去。等他蹑手蹑脚到了后院,发觉前门并没有新的人声。这才静下心又一想,官府绝对不会来得这么急迫。后晌,那个拜金鼎倒是在巷道里碰见他随口说过,晚上要和他商量近日村上那些催命的匪捐摊派。他这才慢慢定下心来,躲在门斗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外边的动静。虽然此刻门外一丝动静都没有,他心头却陡然生发了这就打点东西出门的想法。可是,雪后的前半夜,正是狼群刚刚出来觅食的时辰。他摸出腰里那把宰羊刀看了几看,又有点胆怯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进了小房,刚想闭上眼睛,他却想到刚刚死去的老婆子已经躺在冰凉的上房,自雇叹了一口气。睡肯定是睡不着了,只好在院子里神不守舍地踱来踱去。苦思冥想了好一阵子,最终却做了个新的打算。无论如何,还是熬到天色黎明再走比较安全。假如真的半夜前院里有点动静,自己完全有时间躲在厨房的水瓮……大冬天的,谁还会想到一个大活人会窝在水瓮里!想到这里,他便胡找来木桶,半夜三更地一个人将大瓮里的水一桶桶舀出,轻轻地提到院子从水道口慢慢地倾倒一空,这才转身轻掩好房门,以备不测。

当他这头刚刚做完这一切,刚刚躺在炕头喝了杯热茶喘了阵气,大门外的巷道陡然有了异于往常的狗叫!事不宜迟,他这头反穿着自己那件滩羊皮大氅,提上炕头的棉鞋这头刚刚溜进厨房钻进水瓮,就隐约听见后院墙咚咚地跳进了几个人来!

躲在水瓮里的他,大气不出地蹲在里边,度过开初的那阵子惊恐之后,听到进来的还不止一人!那些人在停放棺材的上房撞得东西乒乒乓乓一阵子乱响,折腾了好一阵子好像要准备出门,他才战战兢兢地扶起瓮上的大木盖,想听听院子里的动静。

他这头刚扶起瓮盖,便隐约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小声说话。他小心翼翼地站直身子,用舌头舔破窗户纸,借着上房门外那两盏守夜灯的微光,真真切切看见那个领头说话的人影,正是圪崂村从南阳回来的党自箴!只见那厮领着三四个人前后找不着人影,恶狠狠地说了句“以后再找这老小子算账”,并督促其他人这就赶回去。走到门斗侧边将要出门,这厮还给几个同伙安顿着说了一句:“赶紧回去,这事看来得连夜得上报龙门县衙”的话语,更是吓出了他一身冷汗。

等那拨人打开大门一个接一个溜出了院门,最后那个人轻轻虚掩大门的声响传了过来,他这头一点都不敢耽搁,赶紧爬出水瓮穿好鞋子起身出门。趁着天黑,绕过这拨人熟知的出村大巷,沿着里巷撒腿向城墙冬南角那个本村人才知道的“送信洞”摸去!一出城墙,这个出村看戏都从来不曾徒步的富家老爷,一路跌跌撞撞沿着村边那一条羊肠小道,居然一路飞奔而去。

到了沟口,他才发觉自己裆下的棉裤,已经被自己刚才窝在水缸的那一泡没忍住的热尿浇成了两只冰冷的铅桶,磕绊得自己在雪路上不住地栽着跟头……(待续)

本文标题: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二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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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授权:除特别说明外,本文由 大英雄 原创编译并授权 刘兵的个人博客 刊载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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