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二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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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只听说宫廷娈臣受宠信 哪知晓民间亦生龙阳根

盗花贼期期艾艾起淫意 守身女浑浑噩噩难守身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且说,二夫人被两个解差扶上马背,开始还挣扎着不愿一同前往。跑过了几里路,两个解差才不得不给她摊牌说,他们这是收了人的银子来救人命的买卖,并不是寻常那些黑道上抢女人卖钱的勾当。只有到了地方,见到事主才能知道端底。二夫人只好在屈从中认命,随着一个壮汉坐在马后一路颠簸,直奔黄龙县境的白马滩而去。

这个白马滩,虽属黄龙地界,却距西河县的甘井镇较近。这片被山外那些赶着毛驴的粮贩子称为“滩”的地方,实则是黄龙山中少见的一处小山洼。这处地界,既不是村名,更算不上镇点,只散乱地居住着十几户人家。因了朝廷不准深山居民的法令,这处小地界在周边县志中也都没有被标注,属于一处三不管地界。

不过,这道四面环山、松柏苍翠的山中黄土梁子,气候却十分奇特。一般是晚上刮一阵凉风就落雨,不待天明又放晴。周边被开垦一空的沟沟峁峁上,那些栉比嶙峋的盘山梯田,只要春天撒下一把种子,秋收就有一堆苞谷棒子。且大山深处无霜期很短,一年只成一季收成。大麦和豌豆产量都很低,只有苞谷收成尚可。再说,苞谷这类高秆庄稼,一旦出苗就很快拔节疯长,很快就遮掩得那些杂草不得肆虐,也少了除草松土的人工。加之山里从来不急于腾地抢种,从冬麦开春初醒,到寒露的新麦子出苗,这里种的苞谷一直就这样无人照料自然生长着。到了入冬初雪,这才找几个人上山帮工,一棵棵砍回苞谷棵子靠墙放着,下雪后无事可做再一个个剥取棒子。

不过,从那些不大的棒子上剥下来的苞谷豆儿,由于其生长时间过长,一颗颗圆溜溜的像豌豆。无论打糁子磨面,熬糊汤或烙锅盔,都香糯可口,且生津耐饥。于是,这里的苞谷不管在龙门还是西河的粮市,只要那些掮客从捎马子里抓一把这样的苞谷粒子让行家看一眼,买主断然不会有那些丢在嘴里咬湿干的繁琐,也不会和你谈质论价。马上就会吆着垛子跟着进背巷子装口袋。一斤川地麦子兑换一斤三两白马滩的苞谷,从古到今都没倒过这个行价。于是,这块长庄稼的地界,自从让那些进山“打庄子”的人发现到祖祖辈辈不断开垦,整个山梁上已经没有一处荒芜。闹得这处世外桃源从古到今都没断过人烟。

却说,打庄子这个营生,也不独是地多人少的圪崂村人的专利。西坊塬的大小村庄,村子周边那些旱地亩产一直很低,大都指靠一料麦田,丰收了亦不过三斗半的产量。遇上天年不好,只能补一料秋田收点荞麦糜子。那么丁点坡地收成,别说指靠人均一亩半亩去养家,就是拥有三亩五亩,缴过田赋便所剩无几。只有几分地的人家,庄稼做务得再好,即便是岁稔年丰吃饭都是个问题。村庄里人老几辈指靠种庄稼发起家的人户,不但几乎闻所未闻,闹得动砖动瓦大肆修盖的更是稀罕。不说别的,一座大房的木料砖石,那是需要动用三十亩地二十年的收成积攒和整整一代人的辛苦劳作付出才可办成的大事。且不说遇到天年不顺,或者添丁进口,一些农户活了一辈子没动过修盖也是常事。于是,为了在村庄上出人头地,这样的人家就得进山“打庄子”。

在人迹罕至的大山里,他们搭起简单的住处,从春暖花开到滴水成冰,住着窝棚等候着庄稼成熟。苞谷结穗的日子,夜里还得举着火把吓唬糟践庄稼的山猪,轰赶专吃嫩苞谷的狗獾。只有春节前后,才能将产下的粮食驮回村庄。有些大户,动辄占据着一座两座山头的换耕坡地,谁也说不清有多大面积,打多少算多少。地亩多了,当年打下的粮食难免一时运不回来,还得就地贮藏在石板砌的大窑里留人看护。加之耕种就得饲养牲口,上地的肥料亦得放牧羊群。这些家畜又不是不动的石窑和粮食,放在深山无人看管倒也省事。在山里,只有土匪,没有小偷。大雪封山无路可走,个把进山“背粮”的人,趁着无人看护钻进仓窑装点苞谷,主家也根本不在乎那点损失。但有活口留在山上,每日里得铡草饮水,人手少了都照顾不过来。于是,一些打庄子的东家,多年没回村子都是常事。

又说,这种打庄子的费劲营生,亦不是寻常农户单凭吃苦耐劳就能随便掺合。单家独户居住深山,不但时常要受到山匪的盘剥勒索,还有来自官府明目张胆的刁难。按照大清禁山的明文律条,这些未经当地州县许可的耕种采撷,由于不便官府掌握民情,又容易被盘踞一隅的匪帮控制。当然,更怕这些人在山上教习子孙遵从一些异端邪说,进而修寨据守成为反朝的星星之火。因而,不独进山开荒被各朝严令禁止,就是靠近大山的那些在册村寨,也不得随意筑墙建堡。

历朝历代,在山上打庄子的人家,都是给官府使过银子的土豪。他们手执“看守山火”的准书,且得把自己在山上的临时庄子上报州府,作为信差歇脚的“驿站”存档,每年上报登记常住人口。当然,这些自古无人居住的深山老林,谁也没有那么大力量拓村建院修城建堡,更不用说准备扎根不走,让子子孙孙与虎狼为伴了。不过,一些大户有官家罩着,为了照看越来越大的山林和庄子,暗地里安排一些无家可归的老光棍常住山上。甚至,为了让这些人安心守庄,寻常也有点人伦之欢,并不惜花点银子,买个痴聋瓜哑的女子送上来好歹给成个家室,让在自家庄子里自主繁衍。久而久之,这处地界还真的有了一些常住人口。

 苏大镛祖上就是靠打庄子发的迹。到了祖爷那辈,在村上才盖起了一亩八分地大的正院和马坊。当时,苏家在白马滩已经拥有着大约三百多亩松林,四千亩坡地。靠河的庄子里,首家盖着一院铺有青瓦的木房,箍着两排十六眼阔大的屯粮石窑。后来,苏家雇佣过一个从山外躲避官府追逃的杀人犯,并不知底细地收留了其两年。结果,在一次准备将秋冬的余粮组织驮子送往西河县境的甘井镇出手后,还没顾上将钱送回西坊塬。带着现银的老掌柜在回山的半路上却被那个歹货推下山崖,抢走了二十多两银子逃之夭夭。直到家里人等人过年寻找上山,才循着那些烂布片寻到一个山涧,将被饿狼啃得只剩骨架的老人收殓。因了那种结局,老人家的尸首便无法运回老家大殓,只好就地埋在庄子的山坡立了个坟

头。每年清明,身后儿孙走远路去上坟祭扫,当然还不得不偷偷摸摸地进出走动。后来,苏家老弟兄分家时将山上庄田一分为三。那个二老爷是个瘸子,少小时就住在山上照看庄稼,一二十年间居然很少回村庄走动,居然斗胆在白马滩那边庄子修盖房子,生儿育女常住不走,慢慢成了一户名副其实的山客。眼下,白马滩那一片家门,就有七家是苏门之后。

不过,这处远离祠堂的苏门户下,年年还都有人回村祭祖。近多年来,每到炎夏酷热,这个苏大镛也会去山上住上十数八天。一来避暑消夏,二来联络感情。近年,华州那边开始动乱,西坊塬毕竟紧靠龙门。加之苏家在当地声名在外,苏大镛便有意识和这边的门下走动得有些频繁。狡兔尚知有三窟,万一老窝不便居住,此地倒也是一处不错的藏身地界。

且说,前几天,拜金鼎约苏大镛商议村上二次匪捐的事情时,让他无意中得到衙门捕获的伤匪已经开口说话的消息,便觉得大事不好。不过,尽管自身安危如鱼游沸鼎,他当即还是想到了圪崂村另一个女子此刻也就危在旦夕。他几乎没有做缜密的考虑,便派门下侄子当天快马去县大衙给自己的门客捎去狠话。意思大体是:如若官府近日进圪崂村押解一个女人,请想尽千方百计将这女子抢出送往白马滩。假若这个女人落在县衙手里,只要竹签拶子一上手打熬不过,供出他和竹竿会的那档子事情,本人必定会被作为谋反要犯受到通缉。万一身陷囹圄,一些人为了自保,必然会落井下石,将他和县衙内时常走动的人事查抄一遍,两人多年的事底必定会让官方当作口实。到了那时,别说对方再端衙门这碗饭吃,被革职收监也说不定。并让侄子带去一张四百两面额的银票当面交给那人去上下打点,万不可在这件人命大事上有丁点疏忽。

又说,龙门县衙那两个半路劫走二夫人的公人,也并不是这个苏大镛的直接眼线,只是两个混在衙门里吃饭的白役。在一百多号公人的县大衙,他早已将那个人精心安插在主管承发房的三尹主簿手下当了一个不起眼的攒典官。

却说,在天下衙门里,不说佐贰县丞和署官一个个令人畏之如虎,就是那些不入流而代官出治的师爷,尽管在县衙每年不领一份工食银,一个个依然混得风生水起无人招惹。即使混在三班六房不领工钱还得倒贴的白役,日子也都过得白米细面,相当滋润。何况,这个主簿攒典,在衙门每年还支领三两六钱二分一厘八的赏钱。每日里看似只处理誊写状榜的杂事,其实县邑内的备簿记号、收发管理上传下达的文书,以及在衙役内部也极度保密的发办、判行、送签、发出等事宜,主簿势必不能事必躬亲,都得交由这个攒典办理。

当然,凭着朝廷那点官俸银子,衙门里这些人是吃不饱饭的。虽然这些人都有“勤绩、廉洁、谦让、笃实、不犯赃滥”的美德,一个个却都得靠沿袭的陋规搜刮银子。加盖印戳能收点“戳记费”,告状预先登记的“挂号费”,帮助传递状子的“传呈费”,状子递上去官员数日不批帮忙催批收的“买批费”,状子批下来又可收“出票费”,请求调解和息那更是明文规定得有点“和息费”……这拨衙门里的公仆,甚至与一些地方豪绅同恶相济、随俗浮沉。而他们在衙门之内,又相互勾结,同流合污;沆瀣一气,共同分肥。

为了喂熟自己供养的这个小攒典,苏大镛每年至少给他送二百两润银。这点银子对于他这个农商大贾倒不算多大的支出,可这笔小银两,已经抵得上一个龙门知县十年辛苦的干净俸禄。

也正是这个攒典,一大早进了衙门,二话不说,喊来自己两个死党,正安排让他们当夜进圪崂村抢人,却看到手下送来发给刑捕的手令需要盖印,其中正有当日进圪崂村抓人的一张手令。于是,他如此这般给两个心腹安排好不辞而别的后路,让半路抢夺人犯之后火速送往白马滩,再去西河县苏家银铺领取赏钱远走高飞。且叮嘱二人,好好在家过日子,从此不准再踏进龙门县境半步。

且说,苏大镛一夜忍着肚腹饥馁,沿着紫川河爬到龙亭塬,足足走了四十多里山路,天明时分终于逃到西河县北的甘井镇。这才放下心来在街头泡了两块饼子,吃了一碗热乎乎的水盆羊肉,回头才饱嗝连天地找到村东头那家剃头铺子牵了头毛驴。又一气赶了三十里地,直奔白马滩而去……

说到山上打庄子建起的住户庄院,大多都是石砌大窑。一来是山上砖瓦奇缺,无法建筑瓦房;二来为了迷惑官府巡查,也少了那些招眼的院墙。大多都是顺着沟崖高高低低的地势,修了些既能住人又能储粮的阔大石窑。此刻,在苏家门下的一处庄园里,后排靠石硙的一孔窑洞里,一盆炭火烧得通红。

苏大镛这头进了门,人已经累得无法支持,他先烫了个热水脚,喝了碗粘稠的苞谷稀饭,痛痛快快地拉开铺盖准备好好地睡上一大觉。然而,午夜仓皇出逃,一路劳累过度,他在似睡非睡中不时被恶梦一次又一次惊醒。眼见窗外的天色已经不早了,他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准备出去解个小手,再消停第吃一顿热饭。就在这个时候,前院陡然有了人声,他赶紧起身躲在一排粮囤后边静候家人传话。

不一会儿,门下的一个邻居转着弯儿钻到后院,敲门进来告诉他说,前院来了两个皂役,非得将他们抢来的一个女人卖给山里。还说这是应人专程送来的,不要也得要,这么远的路,少了五十两“跑腿”银子不行。苏大镛忙问那女子的长相,说话的口气。邻居如实地告诉他说,女人倒也白皙好看,大约四十有余,少说也三十大几。进门后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吭,一定是吓得不轻。不过,她那一身捯饬,搭眼看就是位大户人家的女子。这种来路,谁敢收留?何况,要的还是现银……

苏大镛一听,大料那女子就是二夫人。不过,他根本想不到官府下手这么快。自己前脚刚到,那个攒典后边就将人送上山来。他安顿让那邻居去前院传话,让本家掌柜的千万不要和人讲价,掏银子将那女子留下,先打发走那两个皂役再到后院给他回话。

果不出他之所料,被衙门那两个皂役送进山的女子正是圪崂村的二夫人。

当主家进得门来,将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送到了暖和的后窑,苏大镛和二夫人都同时为在这儿能看到对方而感到吃惊。主家一看,自己这个门下不知咋个勾搭上了这么个二茬女子,两人一见面那份眉来眼去的神情,真活像饿狗见了热包子。于是,只客套了几句,便推脱地说前天家里刚套住个獐子,二位客人真是有口福。于是,去前院安顿酒饭不提。

二夫人扶着扭伤的腰肢,款款地在炕棱上坐了,才不无惊异地开口问道:“苏老爷怎么能在这里……?”

苏大镛十分得体地问候过了,这才很是得意地告诉她说:“夫人,让您受惊了。您应当知道,这里素有苏家的庄田,敝人每年都会来山上看看。不过,在这大雪封山的隆冬日子进山,还真的是第一次呢。”

 二夫人根本就不会相信世间的事情竟然这么巧妙,让自己在邻村这个苏大镛的山庄子,见到了这个令人不愿照面的冤家。

看到二夫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他这才自找话题地说:“别说你感到这一切是这么的不可思议。连敝人也不知道,官府会这么早地对我动手。现在您可以放心,这里就是您的家了。料他张文举长着三头六臂,也奈何不了我苏大镛……”

一听对方这番话,二夫人心头立时就有点反感。心里暗想,难道自己莫名其妙地被衙门从自己家里带走,又被劫持到此处,这一切都是这个苏大镛的事先预谋?二夫人再不说话,气哼哼地坐在那儿不理不睬地琢磨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苏大镛一看二夫人肯定是误会了自己的一片好心,便把羊拴儿下山受伤,张知县得到伤匪口供,欲将自己和这位二夫人收监的事情给她细说了一遍。

二夫人更加奇怪地问了一句:“羊拴儿一介书生,怎么可能上山为匪?还有,我们二十多年间只见过两面,即使他就是官府认定的那个‘樊懋功’,这股土匪在梁山盘踞也不只是一二十年的工夫吧?这可能吗?”

苏大镛一点都不着急地回答她说:“物极必反,否极泰来。这就是世间的道理。这个小伙当初为了您这个心仪的女子背井离乡,后来无望而出家问道,一个男人对这个世界的诠释,有时就是这么简单。可惜,这一转眼就是二十多年呐。一个人有多少个二十年?他当初的不远千里还是为了却心中的念想,而后来的出家,却有点懊悔的无奈。”

二夫人无意地问了一句:“在道院好好上香念经,岂不是一门正经营生。后来,他怎么又会上山为匪?”

苏大镛笑吟吟地回她话说:“您哪能知道,这样的男人一辈子都不会安分。在道院,他已经暗中和当地的竹竿会有了来往。毕竟,他是我雪道上救下来的人命,又是在苏家吃住过四年光景的干儿子嘛。为了让他回心转意,我专程去问过他,是不是愿意还俗成家的事情。年轻人面子薄,只说更愿意靠近龙门的道院继续修行。可是,龙门除武帝山之外,再无一处有气象的道观。他说只要距离西坊塬近点,就是住进深山老林苦守一生也在所不辞。就这样,他只身来到西河,在山上做了一名道士。要说的是,自打那个樊懋功盘踞梁山,七十二峰曾清理过一次门户。那些留下来的道士,开始还搬迁到武帝山这边大献殿诵经修行,和几个山头互不相扰。山上有这个道场,信众还能自由上山进香。山头的米面供果,香蜡灯油也有保障。可是,有一次,官府因了一件案子牵扯到这个樊懋功,决定铲除这股恶匪。要说的是,南天门石寨下有一眼石井,也是上山石径最后的咽喉。只有从这眼井里攀援而上,才能进入经房。每日太阳落山,井口都会派当值的道士抬压上去一副四百多斤重的石井盖。官府此前买通了一个道士,夜半撬开了井盖,放上来四十多个兵丁。这些人一路从西峰摸到了主峰的千佛洞……好在,那拨绺子个个身手不凡,趁着暗夜熟悉路径,拼死将官兵从主峰那边又压下山去。后来,樊懋功知道那个逃掉的道士是官府的眼线,便开始遣散西峰这边道人,也填死了那眼只能容一人爬上爬下的石井。从此,武帝山也就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匪窟。”

二夫人讥笑地附和他一句,不屑地替他说:“照你这么说来,那个羊拴儿从此为匪,又善于结交,最后坐上梁山的头把交椅了?”

苏大镛虽然听到二夫人口吻充满了不屑,仍然接着她的话头回了一句说:“正是如此。”

二夫人根本不相信地问了他一句:“那么,我怎么听我家老爷子说过,这个樊懋功当时只怕山上这些道士熟悉山道,放下山去不免被官府利用,只要不愿留下的,一个个都被乱石处死了呢?”

苏大镛这才如实地说:“确有此事。不过,我家这个干儿子,并不是您想象的那么荏弱。他虽然上山半年不到,不但招徕那些慕名来的零散道人留下修行,一视同仁,毫不歧视。平日里除修仙炼道,还鼓动着他们晨起习武强身,修筑山道,种植蔬菜,自食其力。那个樊懋功一看,主动留下来的这个羊拴儿品行端庄,且读书识理,正好自己身边缺一个出谋划策的军师,便扶持他做了二舵把。平时,这个羊拴儿专事掌管西峰这边的人员进出,闲时念念他那经文。加之这小伙不攒钱财,每次分银都主动取拿最少的那个份子。却暗中资助那些有家有舍的弟兄,寄给家眷,接济生活。久了,他居然混得人缘极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在任何境地,有点志气的男人,谁不想出人头地?”苏大镛如是这么说了,便故意看着二夫人的反应。

二夫人听完这个故事,不屑地回了他一句:“过河拆桥,忘恩负义,这就是你们男人所说的大义?依我说,世上少点这样的‘大义’,哼,倒还多点清净!”

苏大镛一看二夫人真是有点生气,这才不得不实话实说地对她讲出事情的原委。他坐在柴凳端着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自己这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待我说了山上后来的一件事情,您就会理解,拴儿这也是被逼无奈啊……”

原来,梁山上那个樊懋功,并不是一个正常的男子。这个出生太原城的大家阔少,自打知晓世间男女之事,对姣好女子却不屑一顾,很是喜欢和自己家里一个年长的老长工搅缠在一起。虽说古有“娈臣断袖于帝室,弥子瑕分桃于主前”的记载,男男之合不独是他一人才有的逆天嗜好。可是,这类让常人无法容忍的异癖,毕竟见不得天日。终于有一天,家长撞破了两人之间的那档子好事。当明白这个公子整天钻在牲口棚里不回家,原来是和这个老奴做这些丑事,一怒之下便打死了那个老东西。纸里毕竟包不住火,东家打杀长工事发之后,被太原府衙捉去抵命。在生死面前,梁家公子这个见不得人的“龙阳之好”便被记录在案。衙门这才得知东家纯属义愤杀人,又愿赔偿对方家人一笔银子,遂赦免了其罪行。不过,自家公子这个离奇嗜好,却被那些个衙役当作稀罕大肆宣扬。闹得公子本人只能改名换姓离家出走,以致最后混迹江湖,上山为匪。

且说,人有这类毛病,绝如那些戏台底下隔裤儿磨蹭女人屁股的烂人。真正送他们个娇娥脱下裤儿,让其立镫上马恣意驰骋一番,一般都会不屑一顾。细究起来,这类病症既不能归于望、闻、问、切的医行管治,又不好将其归于牲口!如果是那样,请先生抓几副霸药调理一番,或者栓了鼻圈让其去吃草犁地倒也省事。

又说,这个樊懋功做了梁山大舵把,便将自己在渡口一条船上厮混很久、并有同一喜好的一个老者强掳上山,私下里对喽啰宣称是自家亲戚孤老,无依无靠,只为跟着自己混一口饭吃。然两人整天同栖同睡,形影不离。闹得手下面面相觑,莫衷一是。

有道是,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这个老不正经的仗着自己在大舵把身边那点身份,随意打骂喽啰,挑拨弟兄不和,招惹得弟兄无不对他咬牙切齿。且说,有一天,此人居然跑到西峰对羊拴儿示好,想促成二人间的一桩野合。羊拴儿一听,肝胆几欲气炸,顺手就将老东西暴打了一顿。谁知道,这厮跑回东峰千佛洞,加油添醋地告了一状,诬说羊拴儿拉杆子图谋造反!姓樊的随即带人兴师问罪,终于引发了山头哗变。结果,一群翻了脸的弟兄将这对狗男捆绑一气,只听羊拴儿发落。在那个时候,只要他动一下嘴唇,两个人便立即就会被推下悬崖处死。可是,出家之人以慈悲为怀,这个西岳知客却让手下松其绑绳,放二人下山谋生。只是,再也不准两人再踏近山门一步。就这样,山头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易换了旗号。

却说,这个羊拴儿毕竟不是正统的草莽出身。做了山匪依然谨记“兔子不吃窝边草”此类古训。近处的活儿不做,穷汉的家门不进,农人的集市不扰,留种的粮食不抢……更不许手下喽啰下山糟蹋妇女。时隔一年半载,出去替人做刀客挣点辛苦银子,回山打点着弟兄们日常支出。多少年来,官府虽知道山上有土匪盘踞,周边却很少发生无头命案。于是,山上山下默契,各自相安无事。多年前,有几个过路毛贼打着“樊懋功”的旗号,曾在龙门制造了一宗灭门大案。终于促使官府下决心,准备秋冬对梁山再一次清剿。一天清晨,县衙却在知县正堂门前发现三具身贴姓氏的尸首,从旁边摆着的包裹里翻出的珠宝全部系涉案赃物。后经同州府插手查实,这三人确系朝邑船民中的无赖烟鬼。这场灭门大案,跟梁山绺子并无干连。加之当地的竹竿会已经闹得州府提心吊胆,靖山的银子又没着落,此事便不了了之……

苏大镛说完这一切,二夫人再不说话。

他这才解释地对她说:“党尊圣这个人面兽心的老狗,为了一村私利勾结拜金鼎买官鬻爵;进而,强夺苏家门下土地,还想借着官府之手致人死地!我苏大镛舍得起这份小财,却咽不下心头这口恶气。还有您二夫人,趁着贾老太爷有病在身,施妇人之仁,从中搅合!尽管敝人再有雅量,在这件事上,您说我又把圪崂村怎样了?后来,新寨开建,有人发觉党家二门坟地冲煞,又停了下来。这个您也知道,并不是我做的手脚。我当时倒是想让西岳庙的苏羽西出面,故意渲染一番,让这个寨子就那么放在那儿。谁知道,您却托付拜金鼎找人勘算,想继续开工,事情也该就那么发生。那天,羊拴儿下山路过,恰好在我上房吃茶。这个拜金鼎进了家门,原本是和我商议户下自保匪捐的事情。可他一看一身道士打扮的羊拴儿,两人居然自主地在那儿说起了圪崂村党家坟地风水这件事情。拜金鼎当然不知道您和这个人的交情,两人说的事情当时就让羊拴儿记在了心头。唉,我的这个干儿子呀。他一听二夫人为此事已心急如焚,居然当面答应当天顺路就去新寨上约您见面。最后,事情到了那个地步,跟我苏大镛又有何干连?”

说到这儿,他义愤填膺地指着石窑顶大声说:“你们那个党尊圣小题大做,为报这一箭之仇,在张文举那儿也将此事告我私通山匪,几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这是一个好人能做出来的事么!”

二夫人看他在那儿说得口水乱飞,只轻声问了他一句:“为这点事情,你就敢招匪进村?这就是你的雅量!”

苏大镛很是恼火地说:“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圪崂村不是仗着自己有银子吗?几十亩地事小,心头这口气难咽。我倒是想让这个党尊圣知道,苏大镛并不是一条趴在地上任他在头上撒尿的死狗!”

一看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突然咆哮得真像一条恶狼,二夫人讥笑地说道:“你们这些男人,为了自己心头那点名望,做的都是东杀西砍的事儿,这跟我一个弱女子又有啥关联?”

苏大镛反问二夫人说:“人生一世,有点能耐,就得替左邻右舍多做点事情。作为一介女流,你何尝不是把村上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来做?我真的不知道,到头来您这都是为个啥?我倒是想问一句,就因为羊拴儿进村这件小事,你们那个十三爷明明知道官府隔天就要进村抓你,两天一夜,他怎么不给贾府透一丝口风呢?”

二夫人却反问他:“你这都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我咋觉得这是你一手操持的把戏!”

只见眼前这个老男人圆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说:“我就是有这个能耐,也得容有时间去做嘛!昨天晌午,我回到家里,内人听说我已经受到此事牵连,一时想不开服了砒霜……刚刚找人将老婆丘在上房,还没想着给儿子打信安顿回来抬埋的事情。到了半夜,你们那个党自箴带着砍刀就闯进了苏府大院,要取我的人头!我躲在水瓮里才捡到了这条老命,一夜饥馁跑到这里。苏家上房里,此刻还丘着一只活人棺材,那个就是我苏大镛的啊!”

二夫人这才惊异地问了一句:“那你是咋知道我今日会被官府冤枉,又是谁安排他们将我裹挟上山?”

苏大镛冷笑了一声,不无真诚地看着面前这个妇人的一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大镛不才。多年前在家里闹出冲撞夫人的丑行,这些年也心存内疚。可是,一个知书达理的江南女子,来到西坊塬这片不毛之地,大镛在她酒桌上的诗歌里还是看了出来。人生几何,对酒当歌。今日说来,当初苏某的莽撞,如果稍嫌年轻男人的一丝粗陋,但他的内心却是存着九分的爱慕。这和你们那个党尊圣假人之手官报私仇,甚至不惜羞辱一个女人,几欲置她死地的蛇蝎之心比较,孰是孰非,夫人也应当有个自己的掂量。我苏大镛这辈子,其他事儿不敢说,对一个弱女子却永远不会那么去想,更不会那么去做。在这个世界上,女人是让男人们爱的,不是让他们羞辱的。这就是我苏大镛一辈子做男人的座右铭。听到衙门救活了那个伤匪,我就想到了圪崂村还有一个我内心挂牵着的女人。此事要是被供出来,您一定也脱不了干系。我让人先天后晌进衙门送去了银子,万没想到今天就能救下一条人命。好吧,这也算是恩报恩还,算我苏大镛弥补了对夫人的那点亏欠吧。您休息一会吧,我就在前边窑里。明天咱们还得赶路,这里也不是久藏之地……”

说完,这个杀人放火的男人面对自己心仪的女子很有礼貌地欠了一下身子,算是打了招呼。出了窑门,转身轻轻地推掩上了门扇,脚步由近而远慢吞吞地走了。

……

夜色慢慢地黑暗了。被炭火烘烤得热烘烘的石窑土炕,二夫人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大约半夜时分,她不知自己是沉睡梦乡,还是真的有人推门进了窑。

迷迷糊糊中,自己浑身燥热不能自抑,蒙眬中似有人在一层一层剥着她的衣服。自己却无力地挣扎着,像一个饥饿者拒绝香甜的食物那样无力。一股男人的气味令她欲抑还就……接着,活像另一个滚烫的自己,紧紧地搂抱着炕头上这个“他”,直到不能自抑地开始呻吟……

昏黄的豆油灯,灯芯爆出一个灯花,猛然亮了起来。像一颗光芒万丈的慧星,在黑暗中蓦然冲出一根坚挺的光柱,汹汹地燃烧,粗暴地在“她”身体上似乎寻找着穿破的洞口。蓦然,那柱灿烂的光终于找着了心蕊的湿润之处,势如破竹地刺入,昂扬无比地膨胀,不时点动着,颤抖着,瞬间毁灭了她静如止水的心田。内心深处那种不容质疑的狂悦,迎合地包容着那股熟悉而温馨的温热,接受着它横冲直撞,左右移动,前后徘徊,反复抻缩;放任着那份嚣张而恣意地扫荡,不时磕碰得饥渴难耐的孤寂心壁,如鼓乐骤起,不停地燃烧,不停地熄灭。蓦然,化作了一团炸碎了的光斑,像一万个萤火虫在飞舞。直到那些快乐的虫子在深邃的空中积聚成一个光球,飘上无人能及的高空,轰然一声爆裂,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灯焰度过了最初那阵燃烧,终于在一闪一闪中灭了。涌上她心头的那种满足的困乏,让一个女子重新做着另一个真实的梦境。那阵,她居然觉得自己的手心似乎还紧握着一个男人才有的坚硬……

窗外的夜,一如往常的静谧,只有残星在闪烁。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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