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二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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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大公子愤然出手护家主  十三爷如梦初醒顿开悟

拜乡约偷鸡不成反蚀米  二公子皂白不辨犯糊涂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圪崂村的大家小户一年四季从来没有扎粮囤这个累赘,这是十里八村都知道的稀罕。进了这个村,位于分银院隔壁的米面铺子,便是全村人的粮食囤。无论在白天还是黑夜,这家铺子门前那盏大马灯都会亮着。在大雪封路的日子,不需任何人打招呼,铺子就会积攒够全村一月到两月的米面。平常的日子里,各家都是不慌不忙地用多少,让铺子里的伙计往家里掮多少。为了保证面粉新鲜,每日都有车马从龙门城的大号往这边转送。

且说,这一天,铺子上那盏挂马灯的铁钩子上端端地挂起了一块“售完静候”的牌子。一直到吃早饭那阵子,还没见人卸门板。急着买米面下锅的几个家户跑了几趟,牌子依然没卸。一经打听清楚,城里的马车三天来都没进村送米面的底实,人心不免有些慌乱起来。

十三爷坐在家里,还在为昨晚出村了断衙门交办的事情,却不意放跑了领事人这件棘手的失措担忧不已,又被几个进门来嘈嘈这件事的人闹得心烦。可是,断粮毕竟也是个村庄大事,又不得不做样儿出去应付一番。当他忧心忡忡地找到铺上,得知西河那边的几大磨坊一月前已经断了麦子,大号磨坊的骡马用以加料的麸子都无以为继的消息,心头这阵子才咯噔了一下。

前几天,为这个进山运粮的事情,村上已经有了安排。党家三门户下在山庄子里还囤着三千多担陈苞谷,他已经让停止出仓,全部留给村上度荒。尽管苞谷糁子改样儿吃顿细面搅团、漏点黄面鱼鱼还可将就,家常吃用却远不如麦面吃起来那么可口。不过,在眼前这个灾年荒月还能吃上苞谷面锅盔,也只有居住在党贾圪崂这个财东窝窝的大家小户才会享有这样的从容。

他当然知道,去年周边的麦子有点歉收。按照往常的行情,忙后那阵山下的麦子价格应当有点回落。可是龙门城的米面行市不但不见跌价,居然一天一个地上涨。戚家面铺的老掌柜强忍着亏本也不敢得罪这些老客户,一直硬着头皮照常供应。可是,立秋之后,从洽川和冯塬发来的麦子越来越少,龙门城的粮市以致到了一两银子一斗麦子的价码,还时常是有价无市。粮行不得不动用历年积攒的库存,时断时续地接济着支撑。入冬之后,等到他们知道朝邑县的丰图义仓被乱军一把大火烧毁的消息,准备动用底垫高价囤点粮食,一切都迟了。

且说,龙门这片不能自给自足的丘陵地界,普通农户生计中的六成粮食都得靠周边三县接济。稍有风吹草动,粮食就成了当地最大的困顿。看似每日都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运进龙门城,即是同一集市也分早晚。一旦粮食停止入市,眨眼间各铺就会停止交易。遇到这种持续断粮的尴尬,大号不得不给各镇的铺子开始限量供应。最终,号上一两银子只能买来两升小米或两升黑白不分的麦面了,下边小铺只好关门歇业!遗留在西坊塬上村庄老人脑海中的那点年馑记忆,就这么一夜之间变成了令人心焦的真事。

十三爷尽管心不在焉地和几个村老说着粮食的事情,心头却担心着昨晚逃脱的那个苏大镛钻上山去。不一会儿,二夫人又被衙门的人从村里带走了。

天刚明那阵,贾府接到苏村派人送来亲家出了老人的丧帖,二夫人这头赶着紧儿安排刚起床的儿子连早饭也没顾上吃一口,赶着毛驴就去苏村问丧。这头吃罢早饭全家人刚刚放下碗筷,衙门的解差却径直进了贾府大门。

大公子贾梦辀压根就不知道村上昨天夜里有人出村的事情,吃过早饭这头放下碗,就紧着去十三爷家里商量让人进山运粮的安排。突然听到家里来了公差,等他折返回来走到门口,却发现二娘已经被几个公人夹着大枷推着走出了自家大门。

大公子何许人也?只见他走上前去,扯起那个牵着链绳的公人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接着大声喝问:“大胆奴才!二夫人是朝廷七品命官家眷,怎么不问东西就上大枷,你们一个个眼里还有没有一点王法?”

挨了一耳光的解差,一看圪崂村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厢,这头刚举起水火棒要还手动粗,立即被班头制止住了。这位稍微有点成色的班头,当然知道面前这个人那点被皇上钦赐“义翁”的底细。只见他二话没说,取出钥匙便打开了二夫人肩膀上的木枷,交给了身后的解差,这才小心地对大公子说:“义公息怒,您看,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大公子却快步上去,夺过解差手里的大枷自己往脖子上一套,大吼了一句:“来,把我锁上,贾府杀人放火也理应我这个长门替家人抵罪!”

这个从来都不会和人大声说话的大善人,这阵子还真是少见地动了大气。

班头一看,半路上杀出这么个程咬金。不安抚一下,只怕冲上来几个二愣子趁势妨碍公务。他这才拿出公文,对围上来的村民解释了人犯的涉嫌罪。大公子一听,压根就不会相信自己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姨娘会通匪。看见公差亮出公文,他虽不再难为人家,却安排家人抬出老爷子的轿子,照看二夫人稳稳地坐了上去,这才跑出西哨门去牵驴,自己也跟屁股一路追去了。

又说,大公子屁股下的毛驴哪里赶得上那些轿夫的腿脚。他一路并没赶上那干人马,一进城便直接找到几个通气眼的人商量了一番,一点都没敢耽搁,又央人去衙门里打听消息。

张知县这阵子刚刚坐在后堂,便听到两个逃回来的解差报告人犯半路被劫!出了这号狗肉包子里边烂的事情,几个师爷在一旁焦急地直挠头,却也没有一点办法。他这头还没回过神来,又听到前堂进来解老寨闲居东街的老秀才,出面替圪崂村贾梦辀家里问事。一听圪崂村的人腿脚这么快,他反倒觉得两难起来。如果人犯在案,啥话都好说。一个活生生的人,让自己手下这群混蛋闹得不知去向,有怎么给人回话!不过,他觉得不见面肯定不好,见面又不能直戳戳拒绝,便让师爷去前边支应一下,安顿说他在苏村办案还未回来,那个“二夫人”案情重大,业已被直接解往同州府,这件事儿龙门已经无法插手,将客人打发走再说。

守候在门外的大公子,一听人被解往同州的回话,心里一下子没了底儿。这才想起进馆子吃一碗饭去,就这么饿着肚子也赶不回去那二三十里山路。谁知道,一街两行的饭馆,都挂着门板,哪还有吃饭的地方。他一路饥渴到了村头,也不说进家喝口热水,直接找到十三爷的府上,想赶着紧儿和老爷子商量花钱捞人的这件大事情。

话分两头。还没到吃晌午饭那阵儿,村上更夫房派送二夫人去县城的那几个轿夫,半路上目睹两个公差突然发飙,捆绑同伙又劫走了人,且亲眼目睹两个公差将二夫人扶上马背风驰而去,这才帮着把另外两个被绑起来的公差解开身上的绳索,一呼啦跑回村来。出了这号村庄女人被人半道劫走的事情,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人也是十三爷。

村上这个遇事从来都不曾忙乱的党尊圣,一听半道出了这么个事情,立即大惊失色,慌忙去了贾府。

进了贾府大门,正在犯病的老太爷那阵正坐在上房饭也不吃地大声喝骂:“党贾圪崂没银子!今日你来剿匪,明儿他来绑票,一个个他妈得是穷疯咧!”

看见他这头进了门,老爷子立马就有所指向地对着他开骂:“党尊圣,你狗湿的不得好死。明明知道张文举没安好心,硬是闭着你那张驴嘴闷着不吭声,让人把莺莺抢跑了……”

十三爷一看那阵势,两位公子不在家,大小几个少夫人哭哭啼啼地围着老爷子捶背劝说,一家人乱得像死了人,这种场合哪能落座。反身到了门口,他才给旺财招了招手让他过来。这才小声交代说,让大公子一回来就来找他,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他这头回到家里,立即安顿两个腿脚快点的更夫去苏村喊拜金鼎,一同告知在那边治丧的二公子家里出了大事,让他也赶紧回来。安顿完这一切,他一屁股坐在自家那把酸枝木圈椅上,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且说,大公子进村那阵子天已擦黑,十三爷和二公子几个人还在贾府一筹莫展地说事。一看大公子一脸沮丧进了门,十三爷便猜出了几分。他也不寒暄,便安排家里赶紧给大公子端饭。自己又把刚才几个人的想法给他说了一遍,只待大公子这个大管家定夺。

一起赶着来说事的党自箴,在二公子回来前那阵已经受了十三爷一顿呵斥。一看贾府的大管事进了门,又当仁不让地重操话题抢着说:“梦儿叔,我觉得,这回咱们还是派几个得力人手,把这个祸根除了算了。打蛇不死三分罪,就算这回饶了这厮,将来万一这老东西跑上山去,带着土匪杀下山来,对两村都不利呢。”

大公子根本不知道他都说了些啥,一看怀辀也在,只好自找凳子坐了下来,十三爷这才敞亮地说:“苏大镛是哪路人,我比你清楚。你们进门那阵子,说不定他就在家里哪儿躲着呢。你不是说他家小房炕头被窝还热着么?看来,人家一定事先知道了底细,要不咋会做得那么从容。咱们去白马滩,能不能见到这个人且在两可。他家那些门下,个个儿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这个事头去了也只能作死!好在你们没照面,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官府的人还是以前的仇家。那要真的是打斗时让这老东西跑脱的,圪崂村除过二公子,这事谁也不能再去闪面!”

从苏村和二公子一起赶来的拜金鼎一听事情越来越麻缠,苦楚着脸很是惶恐地插嘴说:“昨天夜里,一晚上我都没睡觉,就怕你们闹出啥闪失。天大亮了,衙门进村验尸那阵,官差敲我的门,就差点把人吓得尿裤子。我跟着去了,仵作打开棺材,起走了些银子却没见个人影,我当时就觉得这下完了。眼下,我是不能再在村上待了,去县城能躲几天是几天。张文举派人抬走了那些银子,苏门户下那拨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二公子蹲在地上一点主意都没有,抱着脑袋在那儿自顾接连叹气。十三爷看着他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这才问了一句:“苏家啥时埋人哩?”

二公子心不在焉地回答说:“开始说留过‘头七’,我看也是图人好听哩。这阵,娘家叔伯还在和村里说事,谁知道日子有变没有……”

十三爷若无其事地安顿说:“不管事情走到哪儿,跟你这个女婿娃又没啥干连。一定得把丈母娘这个大门户行好,别让苏家户下为这个事情又在那儿寻衅闹事。今日说的这些事情,一点儿都不能让你那个新姨太知道。记住,二夫人是死是活,都不要在这个女人面前说露半个字!”

大公子听了半天,一时还没明白过来,怎么村里昨夜居然还有人出村……闹出这号人命事情?又一想,怎么不迟不早自己家就出了这号横事!原来,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些人一手造成的。不过,他还算镇定地对十三爷说了一句话:“二娘这次被解到同州,肯定不是银子花多花少的事儿。我想了一路,尊圣兄这回得亲自跟我去一趟同州。贾府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人先保出来。你说说,咋办就咋办,我和怀辀都听你的……”

十三爷叹了一口气,嘴角不易察觉地显示了一丝的冷笑,这才敲打地告诉他说:“你这个大木头呐。听了半天,还要上同州找人呀?二夫人半路都被人抢走了,这阵八成就在白马滩待着哩……”

大公子茫然四顾,却没有再开口。

十三爷却安抚地对他说:“你也别急。只要人真的在白马滩,这倒是还让人放心。待在农户家里,总比蹲班房安稳一些。方才我们商量过了,二公子和拜乡约明天就去白马滩和苏大镛私下摊牌。至于衙门掌握他的那点破事情,村上和张文举那头说事。银子咱们出,这个张知县那头只要见银子,一切也好通融。二夫人说得对呀,狗急了那还真的跳墙呢。”

看到几个人再不插话,他对大公子安顿地说:“为了两村安宁,咱们的人得亲自去,让苏大镛开个口。事情到了较劲处,咱们也得分个紧慢。山上那些人,还真是都得看这个苏大镛的眼色行事呢。村上眼见都断粮了,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又出点其他岔子。这次,我党尊圣舍得下这张老脸。至于张文举,哼,天下衙门朝南开,他不就是想撬几个银子嘛。你看看,这事这么办行么?”

一直蹲在那儿不吭声的二公子却冷丁冒了一句:“你就那么肯定?那要是人不在白马滩呢?再说,苏大镛又凭啥在衙门手里冒着生死给咱们救这条人命?”

十三爷马上接了话茬,却还是在这个二夫人亲儿子面前有点遮掩地说:“要不说你们还小呢。二夫人年轻时认识的那个扬州人羊拴儿,前一段还到村上来过呢。他是谁呢,他是苏大镛曾经收养的干儿子嘛。眼下,这个人成了朝廷悬赏捉拿的钦犯,苏大镛哪能甘心让衙门知道他这些底细?几十年前他们父子安排的一些事情,还连着南边那些竹竿会呢。我敢让你去,这一层也是思考了再三。二夫人眼下是苏家女儿的婆婆,将来这些事情如果能偃旗息鼓,这个苏大镛曾经救亲家一条人命,这又是多么大的一份人情?按我的推测,大不了,他把人先找个地方藏了起来,正等着和咱们通气呢。一个大活人又能往哪儿藏?除了白马滩这个老窝,哪儿又能让这个老狐狸放心?”

拜金鼎一听,更加担忧地对十三爷说:“事情既然都闹成这样了,你派我去见他这不是火上浇油呢。苏大镛如果晓得我这个乡约最先知道衙门抓他的那些底实,却在村院故意给他打马虎眼,要是再怀疑圪崂村人昨夜进村,肯定有我在里边有掺乎,岂不是老鼠给老猫拜年寻着上门去搭老命呢?”

十三爷无事一般地回答他说:“你们两个整日间那点狗皮袜子没反正的破事我哪件不清楚?寻常的大小事儿,你还给他透得少哇!你亲自去了,岂不是多了一份信任?一个女婿,一个乡约,哪还有这么大的脸面。我告诉你,这个苏大镛眼下还不想去死。他要是愿意去死,咱们这一摊子人,不一定就能这么全和地坐在这儿说这些破事儿。你想嘛,这次出逃,他还记得将银子挖出来放在棺材里,自己逃之夭夭还从容地闹了这么个假丘柩。依我看,既然他还想好好活几年,眼下也就不会把路一步步往绝处走。再说,谁能丢下自己那千亩田庄,上山为匪过那号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    大公子刚想说话,站起身来觉得头一阵晕眩,晃晃悠悠地一屁股墩了下去。十三爷这才想到,大公子一路奔波,两顿都没吃一口热饭。赶紧喊着让家人先送一点红糖茶进来,又紧着安顿着这就端饭。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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