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二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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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天助人二娘路途脱虎口 无奈何乡约冒死进狼窝

得县报捻军大队过黄河 图自保新寨储粮试炮药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且说,二公子贾怀辀和拜金鼎在鸡叫头遍时分出了西坊塬,两匹识途的驮骡一路轻快地赶到龙亭镇都没有停歇。一气儿到了西河县境的甘井镇。六七十里路程,倒是没多大耽误。两人进了车马店,也不问东西先给骡子加了一筛子秆草,提起捎马子倒了豌豆,这才坐下叫了饭食准备打点一下肚皮。这头,等着牲口嚼过草料,人放下饭碗,两人屁股一抬抹了抹嘴巴接着又赶路。紧赶慢赶,到了白马滩下边的壶梯山地界,天色已近后半晌了。

望着大雪皑皑的山口,两人几乎傻眼了。

刚才那段浅山路,积雪被风吹得有些融了,一路还好说。一经进山,绵延的积雪,牲口脚下便渐渐无路可走。只有找食吃的野猪落下的小段蹄印下边,才可能是下雪前人和牲畜踩出来的山道。冬天里,时常钻到村头苞谷秆子里边找东西吃的山牲畜,一出窝大大小小就是一大溜儿,在雪地里循着地下的气味,踩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也只有循着这些“路”,十有八九还能遇到一处人家。

好在村上这两匹骡子经常进山驮粮,蹄下十分稳当。加之熟悉山路上那些鸟兽不时闹出的怪异声响,即使看见蹒跚在雪地里的狐獾和脚下悬崖间突然惊起的呱呱鸡闹出的聒噪,牲口一点都不发毛。再说,骡马一般都通人性,能揣摸出主人的心思。看到太阳落山,牲口脚下也加快了速度,上山的路反倒比山下走得快了许多。两匹大骡子一路打着响鼻,从鼻孔冒出的热气在睫毛上已经结起了霜花。碰见一些不好走的地段,人也只好下鞍,挽着裤腿拽着骡子尾巴,满头大汗地趁着那点力气不停歇地走,总算没有摸黑,便赶到了白马滩。

大山里天色黑的早。两人找地方拴好骡子,各自拣着一条树棍准备挡着狗,分头去了几户人家打问,倒是没费多大周折,很快找着了一户大点的人家。只是,主人言说并没有见到近日有陌生男人进山。不过,倒是听说上边那片大户,有人收留了一个被人架上山的成年妇女。于是,两人跌跌撞撞地找到所说人家敲开一扇厚重的大门。

这家主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看两人那一身狐皮坎肩獭兔帽的精致捯饬,却也没打吱唔,领着他们走进后边囤粮的一眼石窑,终于看到了躺在炕头依然昏睡不醒的二夫人……

  二公子一见到老娘,也不说那些客套,抢上前去扶起人就拍打着问话,接着又是灌水又是捶背,半天却没能唤醒她。坐了一会儿,还是不见炕头上的人开口说话。二公子这才打问窑里的主家,人是啥时候得的这个病症,当时吃了啥东西、有无呕吐等细节。

主家如实地告诉他说,人昨天进门还好好的,睡了一夜就这样了。天明吃饭那阵病还轻些,虽上吐下泻,神智还算清醒,出门净手还知道要妇人扶着去。谁知道她这头迈出门槛,一见凉风便跌倒在地,扶回来就这么一阵儿清楚一阵儿糊涂。到了晌午饭时那阵,她倒是开口说头有点疼痛。山上没有郎中,他们只好给客人熬了点蕨麻沫糊,她却连小半碗也没能咽下。

二公子听罢不住地称谢,他却想不到,主家刻意隐瞒了当夜还有一个男人同住在这个院子的实情。

看到老娘成了眼前这个样子,二公子自顾揣摩了一阵儿。一个好端端的人,住在这么暖和的窑洞里,一夜怎么会不省人事了呢?

不过,他突然想到在武汉上学那阵,曾经有过同学烤着木炭火,睡了一夜差点闹出人命的事情。这座石窑空气很不流畅,四处都是一股陈粮的味道。最后,他定定地看着那盆山里人招待客人才会放置的木炭火盆,这才恍然大悟地问了主家,昨晚到现在一直是否在窑里一直点着火盆。主家也只好如实说,昨晚人进门才生的火。客人可能没有加炭,也不知火盆着到几时,天明十分进窑火盆是熄过了的。吃过饭那阵,主家觉得窑里有点凉了,只怕病人受不住才又加了木炭。担心山外人不经冷,还特意烧得比昨晚旺了些。

二公子二话不说,赶紧让人将那火盆移了出去。这才给他们解释说,昨晚这盆火亏得架炭不多天明那阵熄了火。要是从昨晚一直这么烧着,人早都没命了。用他的话说,烧红的木炭火看起来没一点烟雾,却散发着人的鼻子根本闻不见的“煤毒”,这种毒物人吸多了会要命的。南方人住的吊脚楼,一年四季家家都有一个火塘,人住里边之所以没事儿,那是他们的瓦房四面透风,不似北方石窑入冬门窗堵的这么严实。    主家一听,这才恍然大悟。赶紧让取了两床新被子,给客人加盖了,也不敢将那火盆再端到自家屋里取暖,浇熄了炭火放在院子里。知道客人进门还没吃饭,主家热心地端来了锅盔馍馍和汤面条,调了一盘凉拌饸饹,满面羞涩地招呼两人用饭。

且说,吃过饭,二公子这才小心翼翼地向主家圆说,恩家收留的这个女人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平素,老人家在家倒是没啥大病,就是有时犯点糊涂。昨天给家里人没打招呼就出门赶集,不意半道走丢了方向。全村找遍亲戚邻里,到了天黑还是没个人影。最后,村上请先生掐算了半天,才循着方位一路找到了这里。人总算是找着了,真是谢天谢地……

山上这位主家倒是实诚人,也如实向他说了老夫人进山来的情景。他说,昨天后半晌,门外来了两个骑着快马的兵爷,从马上冷不丁放下来个大活人,还非得卖给他们。看那凶巴巴的样子,不给现银还不行。为了救人一命,主家这头只好付了银子打发走那两尊瘟神。原本准备等有人找上山来,也好完璧归赵。没想到,你们来得还真这么快。人呢,你这个大孝子这就抬回去。至于留人花掉的银两,等方便了再送上来也不迟……

二公子一听,事情倒也不咋复杂。这就和主家商议,人这么病着放在山上还真不好。不过,明天还得烦劳主家好人做到底,雇几个小伙扎副滑竿将人抬出山。只要有车马店的地方就有银铺,绝对少不了以礼答谢。主家也不客气,嘴里说着不用谢的客气话,却担心人一天没吃没喝,明天再一路颠簸是否经受得住?二公子从话语里马上感觉到了山里人的实诚,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接着,便放心地恳请主家给随行的“亲戚”安排一处暖和的地方,自己陪母亲在这边住一夜,天明再说回程时的详细安排也不迟。

且说,主家原准备给两个男人安排在前窑通铺过夜,二公子这头推脱说老娘身体欠安,最好陪住照顾。于是,拜金鼎一人被留在前窑安歇。两人凑着脑袋说了几句话,便分手各自休息,一些事单等天明再说。

夜深人静之后,二夫人才慢慢苏醒了过来。儿子给她喝了主家煨在炕头的热水,睁开眼睛仔细地打量清楚自己身边坐的真是自己的儿子,这才少气无力地告诉儿子,她想吃一碗饸饹……

一听老娘开口居然说了这么一句话,二公子觉得好生奇怪。自己这个半辈子都不曾尝过一口荞麦面食的娘亲,何故一夜醒来,便想到要破这口腹戒。他这头高兴地就要起身去找主家,二夫人却扯住儿子的衣袖小声告诉他说,千万莫惊动房东。只让儿子给前窑看门的老汉说一声,就能打开厨房的房门。并小声安顿说,隔墙有耳,言谈举止都不要让主家察觉她已经苏醒这件事情!这样,母子才会平安出山……

二公子一脸疑惑地这头刚出窑门,突然看到雪夜的院子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很快又钻进了相邻的那眼大窑。他一边往前院走着,不时回忆着刚才那个熟悉的身影。尽管心里还给自己不断解嘲,想着那身影或者是东家养牲口的更夫。然而,那人不转身脖子就可转到侧后看人的动作,让他突然想到了自己那个苏村的大岳丈!他不免心里一惊,果然不出十三爷所料,这个人还真的就在这个院子里呐!

想到母亲刚才的安顿和十三爷出门时的叮嘱,他越发感到,自己这个泰山大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鬼魅才有的气息。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前院,敲开长工老汉的窑门,要了下午吃剩的饸饹。谎说他天黑那阵心里烦闷,这阵子才觉得肚子饿了。进了厨房,面对主家案头加盖的调料碗碟,他还能想到老娘从来不吃辣椒和醋的忌口,一时便无所适从。看到老长工投来诧异的目光,他只好搪塞说,自己常在南方经商,已不习惯老家的柿子醋和油泼辣椒。只用锅里的热水淘了饸饹,放了一小匙山蜜端了出来。

却说,二夫人就着儿子端在面前那一碗饭,咬着牙关一口半口地强咽了几口。面对青灯,她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接着,她嘴里这才给儿子慢慢挤出一句话来:“真好像是一场梦呐。你这个大孝子,是咋样找到这个地方来的?”

二公子欣慰地看了母亲一眼,便一五一十地将大哥去县城回来,十三爷和拜金鼎商量,这才试着到这儿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是找到了!

二夫人听了这一切,强打着精神,认真地对着自己儿子推心置腹地说:“你在外边也待了些年月,已经不熟悉养育你的这块生身之地了呢。西坊塬这块地方,男人一个个都成了精呢。万恶读书始呐。你身边这些人,一个个满口的仁义道德,那是你从来都没有看到过他们衣冠下的那股恶浊……”

儿子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开口。二夫人这才喘了一口气,接着又对着儿子说:“土地,它能绊羁住一个男人的雄心,也能打掉他的锐气。关中道上那么多很早就起家的大商贾,靠着吃苦老诚,在外边都做成了不少大买卖。最后,又有几家最终走出了这片土地?世事一乱,他们不管不顾地往回捐银子,为了啥?那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庄园和土地,历来被他们视同命根的终极信仰使然。唉,是犹剜肉补疮,疮未瘳而肉先溃。这次河南和成都党贾门下,捐给衙门的银子,加上村上修寨建塔楼,这笔银两已经抵得上龙门县一年的田赋了!如果再这样乱下去,外边那些靠河的土地必定归于荒芜、街道铺面付与战火,人老几辈积攒的家底终归尘土。守在这个山沟沟,一个个只能是冻馁而死啊……”

看到儿子并没有打断她的意思,她接着说叨起来。

“你记住为娘这句话,扬州那边如果做不成了,你就把铺子盘掉。跟着梦辀下河南,靠着郑州开一家银铺。外洋已经用机器织布,陆上使火车运输;开着火轮进入长江,逼迫朝廷开埠通商。外夷船坚炮利,朝廷还妄自尊大,这一切都不会长远。只要陆路开通,自古到今依靠的漕运就兴盛不了几年了。郑州地处中原腹地,日后必然是连接南北的枢纽呢。”

二公子这才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母亲。他突然觉得,这些只有男人们才关心的事儿,却在自己这个四门不出的老娘心里盘算得这么清楚。他点着头,却无奈地开口顺着老娘的话说:“先不说那么些远话,眼下扬州还回得去么?村上在河南那些生意,那可是几辈人积攒的银子呢。当年,一家家在外边置买土地,美其名曰以商扬农、以农促商。你现在看看,咱们家里那七百多亩土地,眼睁睁这就白白撂掉了。贾府还没能真正辉煌,却在我们弟兄手上垮掉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你不知道,村上这几天有些家户已经断粮了。靠着那几户的山庄子接济,一千多口人,那些粮食又能支撑几天?咱娘俩还是不说这些为好,您睡一阵子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二夫人的思绪这才回到了面前这面石砌大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母子俩又小声说了几句,听见隔壁的门有了响动,二公子轻轻地用手制止了一下母亲,一口吹灭了那盏昏黄的豆油灯。

第二天,二公子起了个稍早,准备吃饭时再和主家提说雇人抬滑竿的事儿。当他一出门,后院的门口已经早早放好了一个捆扎结实的滑竿。

等他被主家安排到前院吃罢山里人的早饭,这时他才被告知,和他一同上山的“亲戚”昨天半夜已经不辞而别!尽管他心里多有狐疑,还是扒拉了几口饭,装作毫不诧异地给主家一番好意再次当面道谢。去了后院,他一点都没耽搁便进窑扶出母亲。自己这头一牵出骡子,不多寒暄便招呼起程。

二公子心里从来没有这种异样的感觉,只想着尽快地离开这块静谧阴森的山中村庄。一路上,几个认识近道的轿夫也没大的耽搁。出山后,在牛儿村他让倒换了轿车,便直奔西坊塬一路不提。

且说,二公子回到圪崂村,这头将一言不发的二夫人抬进家门。赶紧去祠堂见过了十三爷。老汉一听中途出来这么个变故,嘴里立即吸溜了一口凉气。他这头就赶紧派闲汉党蛮蛮去了苏村暗中打探,看看拜乡约是不是已经回到了村上。直到半夜,这个不知紧慢的党蛮蛮居然在苏村看完埋人请的大戏。回来之后却大大咧咧地告知十三爷,家里事里都没见个人影,这货根本就没有回村……

然而,二夫人被县衙无缘无故地带出村,又被儿子直挺挺抬回来这件古怪事情,全村老少几乎还顾不上议论,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着另一件要命的村庄大事。

当天下午,县衙送来传报说,河东捻军大队人马已于昨日从朝邑滩封冻的黄河冰面突击过河,一路人马正在奋力攻打同州城。另一部捻军也在风陵渡并船搭建浮桥,大队已过河西进,绕过潼关直指华州。占据渭南一线的竹竿会趁机东击,潼关守军立时腹背受敌不能支撑,已经开始后退。快报还说,捻军这次并未显示南下之意,决意直捣渭北桥山,进而威胁西安。潼关守军退至渭南之后,准备固守渭河浮桥,牵制捻子游击东府。

得到官府传单,全村青壮也不说进山运粮的事情,赶紧放下手头的事情,组织着晾晒火药、检修寨墙上新装的火炮,并赶制用手就能扔下城墙的“罐子”炮。人老几辈都很少推过磨子和碾子的妇孺老幼,趁着新寨装起来的四扇新石磨,不停歇地磨面碾糁子。家家的锅灶都在拉着大风箱蒸馍馍、烙锅盔,老老少少忙得个不亦乐乎。

早上,党自箴领着一拨人实验着装了几个“罐子”炮,点着火从城墙上扔下之后,谁知道那未经捆扎草绳的陶瓷罐子落地全被摔碎了,洒落了一地火药,只能听见引火的小炸药包那点比屁声大不了多少的声响。这个时候,倒是党蛮蛮这个二愣子不知道哪根筋想出了个主意,亲自试着将那些陶罐用绳索捆扎起来,不但避免了高处扔下摔碎,也增强了爆炸的威力。有了这个用场,村上修盖塔楼用废的搭架绳索不一阵子就被全部被抬上了新寨。家家送来炕头上的那些带把儿夜壶根本就不够用,他们又收来一些平时盛装糖果、存放油盐的青花瓷罐,一个个装满炸药。那些南岸子请来一时还不能回家的花炮工匠,这阵子也帮忙装引火,三百多个能炸响的“罐子”炮,一夜间就造了出来。

却说,早上那阵子,城上那群搬“罐子”的青壮爷们,一致要求工匠再点一个试试,想看看这号捆扎过的玩意儿究竟有多大的声响?免得到时炸不响,扔下城去倒让贼人拾了扔上来,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于是,几个人手捂喇叭喊叫着让下边路上的人不要到城墙这边走,又派了两个人站在城墙两边瞭望了一番。等切实看到城下没个人影,一群冒失鬼便自顾点了一个捆扎牢实的“罐子”炮扔下城去。

谁也没料到,昨晚在城上忙活到天明,一大早才回到老村去的党自箴,回去吃了点东西补了阵瞌睡。一大觉醒来,又担心昨晚搬上城头炮药房的炮药箱子被人疏忽而压在底层,且不说用时少不得手忙脚乱,一群冒失鬼都挤在那儿,万一不小心闹响了那些药丸,那真不是好玩的。想到这里,他躺在炕头心里愈加不安稳。睡又无法安睡,还不如上城去安排一下。走到半路上,他突然觉得内急,心想可能是昨晚凉着了肚子。往回走已经离家太远,便趁着路上没人顺势蹲在城门下不远处的草窝子里准备净手。

这时候,站在城墙上边的党蛮蛮大喊大叫要扔“罐子”,让下边的人“避之大吉”那番话,他倒是听得真真切切。却以为这个二愣子肯定是自个在那儿没事玩闹,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情。他这头刚蹲下,只听距离自己不远处从城墙上掉下来个嗤嗤冒烟的东西,他只是下意识地猫腰站了起来,突然一声巨响传来,接着嗖的一声从裆下飞过一个不明物体……他被吓得一激灵站直了身子,烟雾中一摸裤腰,这才发觉刚才裤裆不知被崩起来的石头还是瓦罐的破片剐飞了,屁股蛋子上还不住地淌着黏糊糊的血……

城上那拨人听到城下的罐子终于响了,都爬起身来探出头朝城下张望,却看见城墙根下的那团灰雾中兀自跑出来个一灰头土脸的大活人!

只见那人一手提着一只裤腿跌跌撞撞地号叫着“救命”,一手不住地捂着屁股,城墙上的人一下子全傻眼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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