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二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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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张文举猫鼠同眠暗授奸 催徭赋狐假虎威索女眷

十三爷为民请命不畏死 抗暴政大闹县衙斥贪官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过河来的捻子兵这次看来并无意北上攻打龙门,衙门里的粮草却先行派遣下来了。

圪崂村作为龙门不多的“模范村”,每个丁口上缴的银子,理所当然比其他村庄多出六钱。这个人均不到三分地的山圪崂,不说各户外边的那些土地收成,就村前村后这点土地该缴的地亩捐,按照往年的足成庄稼折算,每个人即使不吃不喝,这次上缴几乎等同于三年的所有收入。

十三爷心里明白,捻子过河捣乱,对于想过几天安宁日子的百姓来说确实是件大坏事,对于县衙那些人却是赚钱的一宗好买卖。作为知县,张文举这回肯定趁着这个事由又得大撸一把。他却万没想到,衙门的耙子这次下得这么重。

全村除了十几个大户日子相对好过,还有三四十户大小东家,也仅仅算是殷实人家。更不用说还有几户徒有其名的“老东家”,有时遇到点困顿,为了强撑门面都是咬着牙齿在摆日常阔绰。这类人家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只能守着老祖宗留下的那院大庄子坐吃山空。剩下的家户虽多少在东家的号上有点股份,大多却是靠给别人站柜养家糊口。更不要说那二十家落户在西哨门外的长工,粮草下来还得靠东家代缴。最要命的是,祖辈置家的办法,都是开铺子挣钱,赚来的银子全部在当地买成了土地屯着等增值。天下太平,收租子养地;如若急用,变卖土地折现。遇到灾荒或世事动乱,当地佃户丢下庄稼都跑光了,地租眨眼就成了镜子里的烧饼,地价也随之大跌,有时一亩地都换不来一斗粮食。何况,各户名下的那些土地,全部都在外省地界,有时想变卖,还不一定就有现成买主。眼下,连续遭了两年兵荒,家家都在动用着那点不多的底垫。就是有点银子,粮食一天一个价钱,总不能让他们拿出窖里当银子存放的那点烟土充饥。何况,全村除过四户打庄子的人家埋在山里的那点苞谷和豌豆,祖辈靠山外接济粮食的这条路已经堵死!

又说,澄城西河两县靠产粮置家的农户,近四成的地亩这些年都种着罂粟割烟牟现利,大户存粮极少。加上连续两年缺雨,庄稼疏于管理,根本就没收过一季丰产庄稼。那些大户门下靠租种为生的佃户都没了饭吃,已经举家带口跑到人迹罕至的荒沟野洼去谋生。宁肯挖个小土窑、搭盖间草窝棚躲避兵祸,也不愿回到老家去遭受勒索。

可是,大敌当前,那些个身负皇命的平乱军爷,依然花天酒地不忘行乐。衙门发传单的皂役给十三爷还捎来一句没底儿的话——驻守龙门的清军管带多瓜尔佳藤格,不知在哪儿听说贾府二夫人所生小女梅香貌若天仙,有意纳娶为随军外室。他还特意安顿让这个“老乡约”从中“穿梭”一下,并许诺事后必有“好处”。

听到这个传话,十三爷心里也就多少也有点明白。看来,这狗官可能还不知道二夫人已经被抬回村这个底细,趁着“通匪”这个罪名,已经开始巧撬贾府那点可怜银子了!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二夫人在议事会上的那一番话的轻重来。看来,圪崂村这块肥肉,真的不独那些乱臣贼子在心里时常惦记,张文举已经给这些银子打上了主意。像这样明着指“张三”,暗里打“李四”的伎俩,是个明眼人都可看出其中端倪。想到这里,他决定去衙门会会这个父母官。不为别的,村庄这些人的活命,也值当他这个乡约去腆一回脸。

于是说,一方土地的父母官,主宰着子民百姓的生杀予夺;出衙门仪仗排列,进衙门脑满肠肥,应当说还算是一辈子寒窗诗书没算白读。可是,世上有官必被官管,每个官的头上肯定大小还压着一道官。一摞摞的就像叠放着的糖糕点心饼,直到最高处那一个才是皇上那个大老官。朝廷驻扎在渡口三千多清兵要吃要喝,不说粮食筹措,就是征集喂马的谷草都相当困难。那个奉恩将军虽然只是个下五旗包衣参领,在龙门这块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依然狐假虎威地摆起了他那皇亲国戚的臭谱儿。县衙已经多日不闻肉腥,这位五品命官每日里却少不得支派着当地衙门送鸡鸭鱼肉。鸡和肉尚可用银子买来,这个人却偏偏喜欢吃烤熟的鸭子和黄河里的黑乌鳢做的松花鱼。鸭子在龙门这片旱塬上原本就是个缺货,只能四乡里搜寻,垛起来笼养,一日都不敢缺货。就是那满塘的鱼,大冬天潜伏在黄河瀵泉,要把它们打捞上来,也把当地人难为坏了。滴水成冰的三九天,衙门不得不派人凿冰,撒网捕捉,几班子人手一日都不能怠慢。

 却说,满肚子心思的十三爷进了龙门城,走到正堂衙门的大门口,正遇上几个清兵在门口围殴一个白役。周边几个穿着皂役公服的人,被逼着跪成一溜在那儿求情。等到那些军爷终于解气扬长而去,这拨人才战战兢兢地将趴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同伙抬进了衙门。他耐心地等了大半晌,才接到知县接见的传话,心怀忐忑地进了正衙那道红漆大门。

张文举显然知道圪崂村这个老乡约进门来的事由,爱理不理地示意十三爷坐了,这才气哼哼地吐了一口气。不待对方开口,便诉苦般开了腔:“唉,人人都说为官好,削尖脑袋往里跑;象龙之服捆定身,才知官身多烦恼。你以为咋了?那几个军爷托着皂役给自己买烟土,拿了货却迟迟不掏银子,还追到知县正衙来打人。哼哼,尊圣兄,你说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十三爷这才知道门口刚才那阵骚乱是军爷在寻衅闹事,同情地搭讪了一句:“有枪就是草头王嘛。这拨八旗子弟,走到哪也忘不了显摆他们老祖宗那点威风。”

张知县十分鄙夷地从鼻子里冒出一股粗气哼了一声,这才气呼呼地说:“膏粱子弟,败家之子。呸,一个个把祖宗的那点英武全都丢光了。除了逛窑子吸大烟,还有个屁本事。有能耐和捻子对打一场,也让本县开点眼界!”

发过一通无谓的邪火,这个张文举才把脸转向坐在椅子上的十三爷关切地问了一句:“哦,尊圣兄这次不知又给本县带来啥好消息?莫不是那个苏大镛有了下落?”

十三爷苦笑了一声,不以为然地先替过去一句顺情话说:“一个苏大镛咱们都对付不了,何况眼下这拨捻子。刚才我也看见了,这拨皇家兵丁……唉,不提说也罢。”看到对方还算美意,他这才开口说开了正事:“你也知道,这两年让这些人闹腾得家家哪有心思做生意嘛。尊圣这次来,就是想向父母官为全村求个情。如此狂征暴敛,就是圪崂村这样的村庄也承受不了,何况那些没有生意的穷村。再这样下去,我这个乡约也只能做苏大镛,自己把自己丘起来了哇……”

张文举一听,这位十三爷也跟那些穷鬼一样在自己面前叫苦,很是不屑地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党贾圪崂如果没这点银子,龙门城的人都要排着队携着饭筐去做叫花子了。你这个大人厢呐,国难当头,士当以报效为先,不就是让你们多出了几两银子嘛。如果乱匪过境,面对鬼头大刀,你这个党尊圣还顾得上跟他们讲说这些道理么?狂征暴敛?这话原来是从你这前朝拔贡嘴里冒出来的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钱出钱,无钱效命。这点道理还用我给你这个大人厢讲?”

十三爷听到知县话中有话,依然不卑不亢地顺着他的话说:“逆言刺耳,佞语喜人。如果说,这阵子还有人在你这个县太爷面前说出这番话,你在他眼里还是个爱民如子的父母长官。二夫人被衙门送到了同州,还不知是死是活,这头又开口给她的女儿提媒,换了你,能给人家去贸然开这个口?”

只见张文举冷冷地笑了一声,陡然瞪着那双露睛大眼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了一句:“押往同州?你这老兄这是故意给我来打这个马虎眼呢,还是真的不知底细?那个女人,这阵不是好好的在圪崂村她家堂屋躺着修心养性吗?怎么会说衙门把她送到了同州了呢?”

十三爷心头一震,立即镇定地问他:“是吗?衙役进村带人,我这个乡约不但事前在你这儿就得到口谕,当时也在村头迎候。后半晌,村上安排抬送的人回来说,人半道被另外两骑快马接走了。我当时不好出面,却也知道大公子当即进了龙门城。他托人打探回来的消息,说县里已经将人犯火速解往同州,难道衙门的师爷还敢假传知县的口谕不成!”

张县令却一点都不紧张地慢吞吞地反问:“苏大镛和这个女人的那点事情,本县有啥根据呢?不就是你专程来告诉本县的吗?后来我才知道,你怀疑有人暗地坏你家陵脉,才假手本县替你出头。你说说,有谁对这件事情有你我知根知底?后来,你觉得事情大了是吧?本县倒是思揣,一个夜半脱逃,一个被人劫走,你说咋就这么天衣无缝呢!今日到大衙来刁难本县的应当是那个苏大镛,谁能知道却会是令人尊敬的党拔贡老前辈呢!你说说,龙门谁有你这么大的能耐,进出衙门如履平地,一丁点银子就买来邻村三十亩绵土地为村庄建了个新寨?不说别的,你那新寨上一个院基一出手就是几百两银子,将近三十户院基,就是成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你说,你这个族长做这件名芳千古的事情多风光呐?又盖塔楼,又建新寨,是谁在后边让你得的这笔便宜?事前事后,本县见到你这个大人厢一钱银子的茶钱么?你今天倒还来替村庄做这个好人,萝卜哪能两头切!本县这阵倒是有个念头,这两个人有罪无罪且不去说,官报私仇、戏弄衙门这两条,本县就能治你这个劣绅的罪,哼!”

十三爷这个曾远出云贵做过六年知县的老拔贡,却根本没把他那不无威胁的话语放在眼里,不齿地回他的话道:“老夫少小读书,及壮入仕,沉浮宦海,苦熬多年。虽不能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却也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做个洁身自好的乡巴佬还算入流。想不到临死之前,为了民生鼓呼而再坐几天大清的班房,倒也不失为一件人生乐事!”

张知县冷冷地嗤之以鼻,面带奸笑地插嘴问了一句:“你真的想尝尝那个滋味,倒也不难!”

十三爷却也毫不退却地回他话说:“当然,龙门堂上板子那点讲究,小民也听说过了。不外乎外重内轻,表面头破血流,实际不伤筋骨,三两天就能没事;又不过外轻内重,看看只是皮肤红肿,却能让人留下残疾。同是行杖,三十两银子的杖后需养伤半个多月;六十两银子的杖后,伤口一天就能痊愈;一百八十两银子的杖后,当晚就能步行如常!当然,敝人也早就风闻‘大门进入’和‘犬门爬进’那些典故,更明白砍头大罪在你这父母官的大堂也可以变成行杖具结的道道。你说说,老夫这颗脑袋,它值几两银子?敝人也好回家早做准备,用以打点你这个清官大老爷!”

张文举脸上怪笑着听完眼前这个乡巴佬一番挑衅的话语,端过一杯茶水,不紧不慢地示意十三爷用茶。等他自己端了转过身来慢慢落座后,却露出了一副少见的嘴脸,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说道:“我早就听说尊圣兄当年辞官回乡的动人故事。作为当朝同学,张某却不能为老兄的高风亮节喝一声彩哟。住在一个财东窝窝,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傻瓜都知道比贬出京城去一个连轿夫都招不齐整的蛮荒之地做那个七品正衙合算。本县年俸二十九两七钱二厘九毫,眼下却买不下你老兄这身行头的一条马褂;三年没有回家,依然攒不够路上花用的脚钱。你呢,坐在自家那座比县衙大堂还阔绰的大瓦房下边,吃饭有人送,洗脚有丫鬟。试问,那些外省运来的银两源源不断地被送到你家银窖里,哪一厘一毫里有你‘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劳作之苦?又何德何能配享‘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的安闲日子?你也不要在本官面前自恃清高。且不说那些几百年间身居江湖反清复明的仁人义士,就是眼下这些闹事的乱党贼人,一个个也比你我兄弟活得有男人那点志气!”

十三爷万万没有想到,从一个朝廷命官嘴里居然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来来。他慢慢地站直身子双手向苍天作了个揖,回转身来便冷冷地回过话来:“一个领着朝廷俸禄的人,这样的话都敢出口,敝人总算知道什么才是奸佞之徒!”

张知县一把将自己头上的的顶戴花翎揪下来,顺手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更加恶声恶气地地说:“去他妈的奸佞之徒!你以为普天之下‘满汉一家’是不?六部衙门的郎中、员外、主事、缺额,四百余名无一汉人;科举清要之选,虽汉人居至七八,然主事则多额外,翰林则以清贫;同官,同年,同署,汉人积滞十数年不得迁转,满人俄尔侍郎、俄尔尚书、俄尔大学士,这世道他妈就这么公道吗?就是这次进驻龙门那些丘八大兵,不过是三等绿营的二尾子老满,带刀的都尽是满人吃饷,汉人卖命!说到人伦之事,满人纳汉女外室,生下一群杂种,哪一个最后能被认祖归宗吃了那身不摇膀不动的王族养敛年薪?汉官娶个满女做正房呢,那女人却会立即逐出族籍被类同猪狗!本县倒是想问你这个苦读诗书忧国忧民的大人厢一句,即使就是在朱明前朝,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工,六匠,七盗,八娼,九儒,十丐,你我学富五车,如果不混进衙门做任小官,任你有天的的本事,活得只能和乞丐为伍么?你以为读书做官,就算是个正路功名?呔,这些窝在各自肚子里的肮脏让本县替你吐出来,倒省得坏了你这个大乡绅的一世清名!”

看到十三爷并没有一丝接他话头的意思,他接着又说:“话又说回来,自打明朝那阵西商就已经富可敌国,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尽管钱多的买得下皇上的金銮殿,可本县从未听说龙门城的几大财东在京城四大门里的八旗满城置办过一座小四合院儿?为啥,不是你们没有这么多银子,而是你们是汉人、被看做是低贱的人种,不配和那些自称高贵的满清皇裔住在一起。哼,这号伪满朝廷,几百年间闹得个泱泱中华乌烟瘴气,却屹立不倒,倒也真是令人费解。张某人不是为了守着个讨食衣钵不致流落街头,哪会到你们这个兔子都不拉屎的穷山沟来尝这碗羊肉胡饽!”

十三爷听到这个寻常一副道貌岸然的朝廷命官在那儿大发厥词,依然一句都没搭理。

张知县却意犹未尽地突然发问了一句:“嗯,尊圣兄这次进衙门来,该不是为上次买地本县收过圪崂村两千两银子那件小事还一直如鲠在喉吧?说明白点,从你手里接的那点银子,也不是你这个十三爷的家私,更不是他苏大镛从娘胎里出来口噙的金钥匙,那是这个世间的银子。你们这些只知敛财的土豪,银子拿着不去使唤,何止是天字第一傻瓜!活在这个乌龟王八蛋成灾的世界,谁都想活得舒服一点,只不过是来钱的途径不同罢了,你说呢?”

十三爷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些乱臣贼子都不敢说出口的忤逆言辞,居然出自一个朝廷命官的口中,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指着天,又指了指地嘴唇铁青地吼道:“我党尊圣虽闲居乡野,尚且还不敢忘记自己是当朝生员。夫忠臣不进阿顺之言,明主不蹈狂悖之行!你,你……贾盈老汉是朝廷七品布政司里问职衔,在地方从七品跪拜,你打贾府那点主意,最好把眼睛擦亮点。圪崂村这些草民百姓,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猪羊!好吧,既然你这个父母官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这个破乡约胳膊太细,也端不动你张文举赏赐的这口大老碗。这第三次匪捐,圪崂村一分银子也没有,要杀要剐您看着办!恕不奉陪,我还得回家去打点一下行囊,等着坐坐我们龙门人自己的班房!哼,这朗朗乾坤……硬是坏在了你们这些贪官污吏的身上。皇天呐,你派兵剿的什么匪嘛……”

说着,他一甩袖子就要出门,起身却只觉天旋地转,一挪步便跪倒在地……

只见张县令冷冷地在他身后丢了一句:“党尊圣,本县衙门虽三月没见鱼肉,可还管得起你这位贵客一顿便饭。要走,那也得敝人愿意。就此送客,只怕在龙门落下一任臭名!”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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