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二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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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党自箴搭救族老求人情  二夫人语重心长荐善言

城隍庙菩萨流泪喻灾祸  大宅门乞养爱女跳门槛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且说,党蛮蛮这个游手好闲的男人,这几天却找到了事干。从冶户川请来的炉匠,搭起大炉子在城隍庙开始铸造铁炮,这个闲汉放下家里的事情,整天帮着拉风箱、敲铧铁,忙得不亦乐乎。几天下来,从开始添焦炭加青石到铁水出坩埚,这个人居然能熟练地帮着几个大师傅拉下手浇铸入模,且认真程度比其他几个专门安排学手艺的小伙还要利索。当几个大师傅知道这个大少爷此前在家里油瓶子倒了都不会去扶一把的过往经历,几天来却满脸黑水地对此昼夜连轴转的劳作毫无怨言,都以为奇事。看来,一个人只要碰见他喜欢做的事情,即使劳苦不堪,依然会兴趣盎然。这个党蛮蛮对铁器铸造这行道如此痴迷,如果生在冶户村跟人学个造锅手艺,不定还能成出名的大工匠。可惜一介能工巧匠胚子,却穿了长袍马褂托生生做了坐享其成的富家少爷,令这个世界少了一个“一耕二读三打铁”的小炉匠。

却说这天晌午,这个党蛮蛮陪着几个师傅干完一阵活路,停下炉子正在加餐,无意间却想打个喷嚏。等他转过身仰起脸来,等待着那声畅快的喷嚏能打出来的当口,却发觉神台上菩萨老爷眼睛里流出两股黑黢黢的泪水……这个二愣子连想也没想地指给几个人去看。几个工匠循着这厮手里的筷子抬头看去,高坐神龛上菩萨金面上那两道蜿蜒而下的清晰印渍,几位外村人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要说的是,圪崂村城隍庙供奉这位城隍老爷,并不是那些虚无渺茫的神仙,而是一个名叫“纪信”的大将军。话说当年,汉王刘邦起事时,这位有名有姓的四川西充人氏,在高祖手下做着一个大将军。一个四月天里,项羽派兵攻打汉军,城内缺粮,瘟疫弥漫,将士也精疲力竭,刘邦更是十分着急。纪信见情况十分危急,便对汉王说:“现在情况紧急,臣有办法,可保汉王你逃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在,纪信愿以命相换!”于是,如此这般说出了自己的计策。刘邦一听击掌叫好,便安排陈平写了降书,派人送交项羽,说汉王决定受降,只是碍于脸面只能夜里出东门面见楚王。项羽不知是计,立即让人停止攻城。到了半夜,城内的妇孺老幼按照纪大将军的计策相拥而出。刘邦便乘机在他的功将们的保护下从西门逃出城去。等妇女老幼走完了,天已经大亮。这时,装成汉王模样的纪信,卧在一乘龙车上走出城门,却一直用衣袖遮住自己的模样,楚兵以为是汉王出降,欣喜若狂,连声高呼万岁。此刻,项羽出营审视,见车上躺着的人身材高出汉王许多,来言去语根本并不是刘邦本人,便厉声喝问:“你是何人,居然敢冒充汉王!”纪信坦然答道:“我乃大汉将军纪信是也。”项羽疑惑地追问:“汉王在哪里?”纪信扬扬得意告诉他说:“我王早已按照本将军的计策完身而退,你这逆贼就等着他日受死吧!”项羽闻听此言,立时气冲牛斗,当场下令手下兵将齐集火炬,当着他的面点燃了龙车,直到变成一堆灰烬。纪信这个大义将军,就这样被活生生地烧死了。山陕两地的庶民百姓为纪念这个大义志士,此后便尊崇纪信为保城卫民的城隍老爷。

且说,自打圪崂村修盖了这座城隍庙,每每到了村堡将要遇有灾难便屡屡显灵,还真是救过一村人的性命。那还是在嘉靖三十四年,关中道不意遭遇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地震。据说,村上那几天不迟不早恰巧有个人家那几天要挪院基,便蒸了“枣麻糊”去城隍庙进香,无意中发现神龛之上的城隍塑像却双眼流泪,马上诚惶诚恐地将此事告知了村上那些信众前来观看。大伙不知道这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天意,却心里明白,城隍老爷的那双天眼,肯定已经看到他所护佑的城池将要遭受的一场不便言说的大灾难,心急如焚却苦不能违反天条向众生开口诉说,才用这种办法提醒大伙。于是,有人当晚就进庙焚香打了一次卦。

要说的是,当地人打卦,十分讲究。在夜深人静后让乩童扶箕,再请道士查看沙面上菩萨留下的天书文字,据此才能解析出结果。全村人当夜进庙上香,道士诵经打卦。最后,沙面上真的慢慢浮现出一个倒立的“山”字!

却说,午夜子时,全村老少爷们还都围在老庙坡那地方,为这个倒写的“山”字所表达的蕴意各执一词众说纷纭的时候,晴空陡然传来一阵滚滚雷声,瞬时天摇地动,房倒屋塌,狂风呼啸,河鱼跳岸。当时人们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事后才知道,他们从未经历过的大地震暴发了!大地摇晃了不多的一阵功夫,接着又是一阵更加剧烈的晃动,西坊塬除一些居住高崖老窑的人安然无恙,其余土屋茅舍几近倒塌殆尽,半数砖房夷为废墟。唯有圪崂村的人那阵子都围在城隍庙前进香,多数滞留户外,这才躲过了一场大劫。全村老少六百余口,仅死伤十数卧病在床的老弱病残,没来得及回家睡觉的村民大都安然无恙。

由之,圪崂村城隍老爷显灵救下一村人命的故事一经传开,便在西坊塬传为美谈。此后,周边村寨如遇天年大旱或人畜不利,便偷偷钻进圪崂村的城隍庙,将城隍爷抬进自己村庄祭祀多日,等到显灵如愿,便又敲锣打鼓地把城隍爷送回庙堂,久而久之便成为西坊塬一个独特的“抬神”习俗。

且说,十三爷这个大人厢昨日进城为民请命,被县衙平白无故羁押收监,城隍爷马上就流泪显灵,一村人便有点慌不守舍。

党自箴这个屁股上挨了一炮的“伤号”,听到十三爷被知县“留”在了县大衙,原本在炕头就有点躺不住。一听菩萨不迟不早在这个时候显灵,更是心急如焚。他想了想,村上只有大公子这个大人厢在衙门还有点说话的脸面,便决定觍着脸面去贾府找他商议一下,看看要不要使点银子把人先捞出来。

且说,贾府大院这几天也乱糟糟地像溢锅了的米汤。家里的一切都没了头绪。自从二夫人被儿子抬回来那天,老太爷的病情就开始时好时坏地反复。整天守在夫人床头,看着她眼角不住涌出的泪珠,老爷子嘴里就不停歇地念叨一句话:菩萨流泪了,苍生有难了……

其实,为了遮人耳目,躺在床榻上的二夫人神智恢复得还算不错,只是没有起床应酬。看到村里的事情比自家院子里的这些烦心事还要混乱,她并没有高枕无忧。

早上大公子进房问安,她已经知道村上这次匪捐已经无力如数上缴,十三爷进城后当夜没有回来。这个中途变故,足以说明衙门这次还真是要在庄户身上开刀了。更令她惊悸的是,自己这个“钦犯”还在亡命途中,这个时候这个张文举又别出心裁地通过十三爷向贾府“提亲”!她估摸,党尊圣业已察觉,不独贾府是官府案板上的鱼肉,党家几个祠堂有点银子的人家,这次也跟着一个个在劫难逃了。他之所以特意给大公子露出张文举“提亲”这个口风,只是给贾府个提醒。看来,事情已经逼得这个大乡约一样无路可走了。

大公子这个老实疙瘩,当然也还看得出事情里的一些端倪。有意在榻前给二夫人说出了村上事前事后出现的一些事情。龙门县境上次匪捐还在拖欠的村社本来就多,这次新捐下来,半数以上村子都开始软磨硬抗。衙门只好派皂役在四乡里抓人,一时闹得四邻八村鸡飞狗跳。据说,卜家寨的乡约卜六丁,一听为大伙的事情自己还得吃这号哑巴官司,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夜里带着家人跑进了深山。

二夫人听了这一切,趁着还有点时间,赶忙安顿女儿梅香的婚事,用以堵住张文举那张臭嘴。经过一夜深思熟虑的思考,她这个做娘的最终做出此生最令自己心碎的决定——将梅香好赖先许配个人家。只要迈过眼下实在过不去的这道门槛,剩下的事情过后再说。可是,村上的少爷娶妻的娶妻,定亲的定亲,只有这个党蛮蛮倒是一直放话准备娶一房偏室。思来想去,她咬咬牙准备这就安排人去提说这件事情。

吃过早饭,她便把梦辀两兄弟喊到了榻前。

两位公子根本不知道高堂一大早留下他们有啥事情,进了门便小心翼翼地坐了。一听老娘开口便提说要把小妹许给村上那个党蛮蛮的意图,二公子坐在那儿先冲老娘发火了,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气吼吼地说:“我看,你真是有病了!一大早的,提说这样没根底的事情,还让大伙吃不吃这顿饭了!”

二夫人这头刚要给弟兄两个解说事情的缘由,村上那个党自箴这个时候却不迟不早推门进了院子。一家人只好按下这个话题,等客人说完事再说。

党自箴被大公子让进上房,一看老弟兄两个满脸晦气,见了他也不招呼,这才抬头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居然看见二夫人好端端地坐在榻上!

几天来,村上人都在嘈说,二夫人被县大衙放回来了,只是病人一直处于昏迷之中。碍于这号事情不被主家待见,左邻右舍也都没敢贸然进门探望。不过,这个回村闲赋的党自箴却一直搅在事中。他当然知道,二夫人遭劫这档子细节。

他这头一进门,看见二夫人能自如起坐了,便对着榻上的二夫人拱手作了个揖,嘴里忙不迭地赶紧问安:“谢天谢地,二姨婆您老总算醒过来了。唉呀,真是苍天有眼哪!您坐,我找大公子有点小事,就不打扰您老歇息了……”说着,转身就要出门。

二夫人却强打精神笑着脸请他先坐了,这才开口对他打着招呼说:“没事儿,姨婆这里还真的有点事情想找你说说。”

党自箴一听二夫人有事要问,想到以前党贾两门户下那些事情,心里不免多少有点忐忑。虽然坐了起来,一听二夫人有话要问,又谦恭地站直了身子。二夫人示意他坐下说话,他只好又坐了。

二夫人知道,这个党自箴怎么说也是大埠子走过来的男人。虽然对村庄上的一些事情处理起来不是那么在行,男人洞观大事那点气概还是有的。村上遇到这么大的事情,一个多少有点斤两的人厢,都不会坐视不管。这个人能觍着脸走进贾府大门,肯定跟十三爷被押有关。于是,她决定把自己的有些看法跟这个党门户下说说。

看到党自箴脸上有点诧异的神色,她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一些事情不用口说,水落自然石出。我知道你会在这两天找大公子来的。贾府遭此劫难,你和十三爷前后也没少忙活。不管咋说,我还得谢谢你们这些乡邻。能踏进贾府大门,应当以礼相待。这回真是人命关天呐。十三爷没回来,必是凶多吉少!”

听到二夫人几句话一下子就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了,党自箴赶忙接了话题说:“可不是嘛。张文举那号人,这个时候啥事做不出来!”

刚回村那阵子,他对眼前这位穿戴齐整的二夫人倒没有多少了解。后来,看到在一些事情上十三爷也对这个人都有所尽让,他才开始对这个女子有点刮目相看。也就在前一段,因了村上一连串的事情,这个二夫人处理起来游刃有余的做派,他甚至从中有所顿悟。世间确实有着一些女子,是为愚钝的男人而生的。只是书上没能记载,让男人一直以顶天立地为己任,往往不加判断地以头发长短扼杀了一些她们的真知灼见。

听到二夫人开门见山的这份言谈,他不免还是有些吃惊。对于一个乡约抗捐不交的事情,他一时还真的没有往人命关天这茬上去联想。只见他恭敬地打问了一句:“不过,自箴有一点不太明白,官府狂征暴敛,就不允庶民开口说话么?还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嘛。大不了关几天放人,他一个小小县官还能给一个有功名的人随便治罪不成?”

看到面前这个书生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二夫人一点都不着急地说:“朝秦暮楚的典故,你这个读书人肯定能品咂出那点意味。这次贾府被张文举蓄意闹出的这场官司,倒不是他一个大知县担心我这个弱女子真的会去东砍西杀,闹得他这方治下不得安宁。你们这些男人呐,从来都不会相信一个女人的话。圪崂村各家这点银子,它真不是乱党贼子才会惦记的东西呀!”

党自箴不住地点着头,二夫人这才提醒他说:“张文举能找个啥缘由,让圪崂村的人乖乖去给他往衙门送钱?”

看到党家门下这个男人不解的目光,二夫人口气不屑地说:“党尊圣这个书呆子,明明白白让事情走到这一步,我一个女人都小瞧他一眼。一个村庄买地、建寨、盖塔楼,前后花去一万多两银子,不管是村上号下认捐还是邻村友人资助,这在西坊塬闹起的风声该有多大?龙门县一十九万亩土地,每亩的田赋去年才是九分银子,给朝廷就算应缴两千两,这个张文举这边加那边补,将这个数目硬是翻了五倍,也不过区区九千两银子!全部让他贪污私用,也就这么个劲儿。话又说回来,圪崂村掏三百两银子买苏村近三十亩土地,在往年,这个价码已经是天价。他呢,凭着头上这顶官帽,空手套白狼,暗中就取了两千两的回扣。这些银子,又是经谁的手送到了龙门县衙?如果你还不明白,抓一个苏大镛,少说抬去了三千多两呢,这你就该知道为啥衙门一定要给这个人安那个‘通匪’的帽子!事前事后,还一定要把这个屎盆子让党尊圣替衙门顶着!”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这才慢悠悠地接着说:“你不是也夜半三更替官府取过人命么?想想看,一个白面书生,掺合着衙门的事情,不问青红皂白地都敢带刀杀人,事后你的心头真的没一丝震颤么?打开窗户说句亮话,张文举一个朝廷命官,他这是为了啥?搅合着让你们打打杀杀,他在河边捞稻草。真正闹出场人命来,想怎么处置,还不是由两村人一起来掏银子!你们看着吧,尊圣这次要能平安回村,除非衙门和清军大败,被捻党赶出龙门!到了那时候,捻子也会从死牢里千方百计捞出这个党尊圣,以便用他做要挟,让党贾圪崂挨门排户来赎人!这就是眼前这世道。按照尊圣那点迂腐倔劲,此一去必定会惹翻张文举,他也就有了性命之虞哇……”

党自箴一听,立时鼻头上渗出几颗汗珠。他掏出手绢擦了一把脸,习惯地摸了摸唇上那撮被鼻烟末染得焦黄的唇髭,双眼无神地打了个喷嚏,嘴里却喃喃地说:“二姨婆,我进门就是想告诉你,城隍爷流泪了……大公子这个大人厢,应当去看看,要不要让扶乩打卦?怎么说也得给大家出个主意……”

谁知道,一直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的贾二太爷却清晰地接了一句腔:“菩萨流泪了,苍生有难了……乌爻马,你是龙,背上趴着大黄鼬。党尊圣,赶紧点火绳,‘劈山’‘罐子’,‘九子连环’,开——炮!”

大公子只怕老爷子打扰了这边的说话,移步过去像哄小孩似的拍拍老爷子的肩膀,示意让老爹不要开腔。谁知道,老爷子却更加张冠李戴地吆喝起来:“怀辀那个碎驴日的咋去了?得是让张文举那昏王抓去坐牢了?我就说不让他当那个乡约,他能得很嘛。你们不要去花银子救人,我豁着这个儿子不要了,改天去喊捻子派兵来,我把银子送给这些乱党,取了张文举这个狗头!”

二夫人这才回过头,慈爱地望着老太爷抿着嘴巴不住地点头默认。老爷子立时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童,羞怯得双手不知往哪儿搁放。

她看见老爷子终于安静下来,这才对着党自箴难以启口地说出一句饱含血泪的嘱托:“自箴,为了贾府,也为了村庄,姨婆有个事情想托你跑点路,不知你是否乐意?”

党自箴立即回答她说:“不管村事家事,二姨婆您老尽管吩咐。”

二夫人这才强忍着泪水说了一句令人心酸的话:“村上那个党蛮蛮,不是看上我家小梅香了嘛。我已合过八字,只能这样把她嫁过去,才能保住女儿的一世清白。你去传话,让他今天后晌进门提亲,明天就抬人拜堂……”

党自箴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地问:“二姨婆,你,你该不是急糊涂了吧?”

二夫人更加镇定地说:“我一点都不糊涂。女儿大了,就得打发出门。可是,我没能想到,在身边多留了这么几天,却给我的心尖宝贝惹出了这个祸端。”

党自箴终于明白了过来,小心地提醒她说:“按说村上这个党蛮蛮也不是啥坏人,这个……大伙也都清楚。上次打绺子、这次搬城堡,小伙比有些脑子好使的人还要抵事。可是他那样子和年龄……唉。二姨婆,以自箴的意思,就是要找人家,容我两天时间,周围村庄哪儿找不到一户好人家?再说,还是让梅子去给这个人……做小,我真不知你这是咋想的!自箴也算是知书识礼的人,你……倚老卖老,把女儿的终生大事不当回事情,这也是触犯祖宗大礼、为老不尊的作为!”

二夫人叹了一口气,转脸就劈头问了他一句:“过两天?明天,咱们这里能不能将人抬出贾府还在两可之间,你觉得这件事情它能让我等两天吗?”

看到党自箴再没开口,她才接着安顿说:“这样做,我也想过了。你只需给蛮蛮那奴才讲明白,我崔莺莺的女儿不是嫁不出去,也不是真的嫁他为妾。这只是一时权宜,而非经远之为。梅香娃暂时嫁给他,只是为了有‘出嫁’这个虚妄名分,平日节气来往也不一定会打搅他家。待过了这段时日,贾府会给你们党门偿还这个天大的大人情的。”

二公子很是不情愿地插了一句嘴:“就是权宜,在邻村找一户好人家也行嘛。你看蛮蛮那样儿……亏你也想得出来,把梅子交给这样的人家让照管!”

二夫人却不慌不忙地问了儿子一句:“眼下,这兵荒马乱的日子,我怎么能放心把她送到那些没有城寨的村庄?她在圪崂村是死是活,好赖还有咱们一起照应。这些,我这个当娘的怎么会没有去想?”

说到这里,她才把脸转向党自箴,对他接着安顿说:“你这个大‘媒人’怎么去给人家说话,那是你的事情,明天梅香必须坐轿出门。你如果觉得这事真有难为,现在给我个回话,贾府还得赶紧另找人说事。”

党自箴一听原来是这样,虽一下子放下心头那份担忧,却随口提醒两位公子说:“二姨婆安排的这个事情,倒是个万全的办法。可是,梅子姑姑比蛮蛮高着一个辈分,这侄子娶姑姑……咱们总得想个周全的办法给村人圆说一下吧?”

只见二夫人从床头帖盒中取出一张字迹隽永的合同文书,认真地递到他面前。党自箴只粗粗地看了一遍,这才露出了赞许的神情。

乞养合约

立乞养合约人贾崔氏,为门下长工李旺财膝下三子乏女,虑其将老无有亲戚走动,和同村人党自箴说合,愿将小女贾梅香送养与李旺财为螟蛉。各出情愿,并无异说。同党贾祠堂人等言明,自乞养兹后,凡旺财家门一应有婿女照理时节接送,梅香应恪尽孝道服伺榻前轿后。贾门西哨门外坡地四亩,即送旺财为业,以为义女之嫁妆资用。恐后无凭,以立乞养文约永远存照。

 ……

两位二公子一一接替看过,无不为老娘事到临头依然有如此精细的主张能救家门于水火,不由心生崇敬。党自箴看过这纸合同,更是对二夫人临危不乱而由衷震惊。他这儿刚想起身告辞,想抓紧点时间去找蛮蛮家商议明天“迎娶”大事,却不意被二夫人用手示意留步。

二夫人这才面对三个村庄男人开始安顿村庄两天内必办的几件大事。“我想了一天一夜,圪崂村新寨第一次躲乱,看来已经不是那些土匪、也不是捻子和竹竿会。你们看着,张文举对圪崂村这块肥肉肯定会不甘罢休。今夜,梦辀你尽管放心组织村人上香扶乩,让大伙不至于六神无主。自箴你去召集大家,贾府明天在新寨院子嫁女,趁着请客搬送桌椅板凳,夜里把刚运回村的粮食全部搬上寨,最好分散到各家各户分管。衙门那些人都没饭吃了,哪会让咱们悠闲地吃喝。为了这个破村庄,我们都得苦一段日子了。”

党自箴一听,刚想从椅子上起身,不意却撞着了屁股上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半天不能移步。二公子这才想起他的伤,从母亲的大烟盘子取下一块熟土,安顿回去热敷过贴伤止痛。

头脑一直不清晰的老太爷,在一旁看见娘俩似有啥事背着自己,居然无事地对二夫人开口说:“莺莺,你那琵琶呢。我要听《卖绒线》,不听《耍孩儿》,这两天我口淡得很哩。”

二夫人这才示意儿子赶快出门,顺手取下琵琶逗着老爷子说:“老棉袄,唱一曲《三戏白牡丹》咋样?换个样儿听听,老是《卖绒线》,你也不嫌聒噪……”

二公子这头刚拿起馍馍布袋迈出家门,上房里就传来他家老娘琵琶奏出的那一声三叹的古曲。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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