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三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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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羊拴儿山中突接鸡翎信  方知晓与虎同穴做羔羊

苏大镛巧舌如簧露嘴脸  却不料咎由自取坠山岗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却说,“小河南”羊拴儿正在千佛洞和夫人一同用早饭,看到洞外一“急脚递”火急火燎地在那儿不断探头,便温和地招呼其这就进来说话。看到那小厮从怀里掏出一封十万火急的鸡毛快信,他这头赶忙放下碗筷,赶紧打开拆阅。那一溜儿隽永的蝇头小楷,立即让他蹙起眉头。

压寨夫人苏四小姐婉莹一看丈夫满脸的不高兴,坐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轻轻地放下筷子小心地问:“咋啦?山下捻子进龙门啦?”

羊拴儿转过脸怔怔地看了夫人一眼,苏四小姐赶忙低下眉头。然而,他却没怪罪夫人此刻多嘴,只冷冷地对侍立在洞口的贴心喽啰问道:“苏乡约这阵能走到哪儿?”

侍卫立马回答道:“老爷子说他心里憋闷,想去牛儿庄打几把牌散散心,再找熟人买点烟土,天黑前就回来。此刻大约走出三四里地。”

只见这个羊拴儿提起自己屁股下的那把“一响嘣”火枪,气冲牛斗地就要起身。婉莹赶紧给丈夫卸下神龛壁画橛子上的大斗篷替他披在身上。他转身对夫人不无歉意地交代了一句:“老爷子今日有灾,我去接他回来!”

到了洞口,这个大舵把这才对侍卫小声安顿说:“我去去就来,你立即派出四个传令,喊各个山头的人马带上随身物件到千佛洞说事,山下风声很紧……”说罢,他熟练地顺着寨墙根找到被一大块石板压着的秘密洞口,双手奋力揭开石板,一闪身便缩了进去。

    ……

却说,一大早,苏大镛站在白马滩苏门户下的碉楼上,亲眼目送二公子抬着二夫人走出打谷场前那道冰冻着的河湾,立即走下碉楼随几个族下钻进后边那一溜石窑的偏窑里。

窑洞里,粮囤旮旯窝着捆得像个粽子般结实的拜金鼎。

他亲自上去取了塞在拜金鼎嘴里的破布,凶狠地问了自己这个同村人一句:“拜乡约,万没想到,咱两个居然在这儿碰面了!”

拜金鼎抬头一看是苏大镛,眼睛里立即冒出了惊喜的光芒。原来,夜半时分,他那窑洞里突然扑进来三四个人,不问东西将他先捆绑了个结实,连推带搡地被扔到这处扎着粮囤的大石窑窝了大半夜,他心里就多少有点明白,自己那个同村乡党肯定在这块地方。一个人蹲在这眼凉窑里,手脚不得动弹,脑子倒是能静心好好思量,心理也从当时的惊恐慢慢恢复到了正常。

圪崂村人进村除却苏大镛不慎失手,已经让他感到衙门对自己同村这个人已经痛下杀心。他想,自己如果不趁着这股风扬一把灰,让姓苏的死而后快,万一让这厮逃过此次大劫,时过境迁,张知县打马离任,此铁案最终不了了之。到那个时候,苏大镛这个顽皮贼骨最善于揣奸把猾,使点银子改换门庭,自己那阵子别说没办法跟这个人再去争斗,在村里能不能立足都是个事情。因了这个长远担忧,他这次才会听从党尊圣的安排,冒险面见这个苏大镛。进而摸清这个人的老窝,以便到时多多少少捞点向衙门邀功的资本。

昨天晚上,他和衣躺在主家安顿的那个暖和的窑洞里,死死地拴着门栓,一晚上都不曾闭眼。只要外边有点声响,他就跳起来躲在门后贴着门缝听一阵动静,决计有人砸门也绝不开门。事实上,半夜时分,后窑这边的雪地里还真是有过两阵动静。不过,他啥凶险都想到了,万没有想到后半夜自己能被人暗算。他蹲那儿倒是在心里估摸了一番,这个苏大镛肯定不知自己和党尊圣进衙门听令张文举秘密处死他的那点底细,才对他这么客气。他把拜苏两家这么多年的前后事情想了一遍,虽然越想心里越胆怯,倒也为自己精心找到了许多活命的托辞。

苏大镛这头进了窑洞一把扯出他嘴里的东西,恶狠狠地问了那句话,他反倒镇定了下来。不慌不忙地说:“好我的伙计呢,你……咋在这儿呢?你看看,他们把人捆成这样,让我咋回话嘛?这阵,我……尿水还紧火得很哩。”

苏大镛从腰里拔出把宰羊刀子,两下就割断了山里人那不中用的草绳,让他出门对着雪堆解过手,这才让几个族下推搡着又一次进了窑门。

姓苏的一看拜金鼎若无其事的样子,虽然心里恨不得当下就宰了眼前这个仇家,依然指东打西地又盘问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居然和圪崂村那伙贼人沆瀣一气!你说,是谁给他们出的这个瞎主意?”

拜金鼎坐在踢过来的树墩上,不等对方再开口,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很是生气地说:“你老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哼。你问我这些没根底的屁话,让我问谁去?大前天一早,我被衙役从被窝喊起来,还以为这伙子官差又是催匪捐来的。当时心里再有气,还得赔着人家一副笑脸。我这头刚起来,安顿让他们在家里等等,我这就去你家问问,也好给人家个回话。可万没想到,那些龟子怂衙役没等我开口,抓着脖领子一路把我推搡到你家门下。进到院子,这才看见那个张知县正领着仵作撬你家堂屋里的两口棺材!第一口打开一看,啥也没有;第二口,里边却……躺着苏夫人……我当时都吓傻眼了。谁知道,张知县却瞪着牛卵子大眼问了我一句:‘这几天见到苏大镛这个大活人没有?’我只好如实给人家招供,夜里我还真的到你家找过你,当时拍了拍门,里边没人应声。寻思恐怕是你睡了,就没再打搅回家睡去了。至于苏夫人怎么死的,我真的不知道!”

苏大镛听他说到这里,很是着急地又问了一声:“那些银子呢?”

拜金鼎老老实实地说:“张知县派人敲了敲那个空棺材,接着那个仵作就撬开了棺材底。里边只有几张地契,并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他让人把夫人的尸首搬放到空棺材里,在那边棺材底层却起出来一堆元宝……知县当场指定说那是‘赃证’,要送到县上查验,就那么让人把你那副楠木枋棺也一起抬走了。”

苏大镛气哼哼地从鼻子里出了一股气,活像眼前这个拜金鼎抬走了他家的宝贝,疯狗一样咆哮地问道:“你这下高兴了吧?苏家总算让你看到家败人亡的凄惨下场了!可你没想着,我苏大镛还活着这一茬吧?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牲口,未免也高兴得太早了点!”

拜金鼎却冷冷地说:“老兄,拜苏两家人老几辈虽有那么丁点不和,亲兄弟分家还吵嘴打架呢。你我再说遇事尿不到一个壶里,两家也还不至于相互仇恨到一家盼一家出点死人的事情吧?为了夜里找过你这丧门星,我也被人当天带到了县大衙,和圪崂村党尊圣那老东西关在一起。三盘六问过后,确实也没我啥事儿。天黑才就把我放了。我当时一想,肯定人家也是为了煞威,才把我这破乡约一起带走的。那么多银子要出村,不闹点难看,他们在苏门户下那些人眼皮子底下走得利手么!”

一听他走后衙门里居然带走了党尊圣,他这才放松了一点口气,仔细地盘问起来:“党尊圣这老东西被带去为了啥?”

拜金鼎不慌不忙地编着诓子说:“后半晌他才被闹进来的,没过堂挨了一顿耳刮子喀。听他说,还不是这个二夫人半道被人劫走的事情嘛。我想,衙门断定是这个党尊圣从中做的手脚。闹了半天,唉,张文举还不是为了多捞点银子嘛。后晌,圪崂村的银子一到,天黑前衙门也就把他和我一起放了喀……”

苏大镛又紧着问:“他一路跟你没说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拜金鼎很是气愤地说:“狗日的,死到临头一句实话也没有。他说二夫人肯定是你怕自己啥事漏包了,把人抢走藏了起来。还一路吓唬我说,县衙这回肯定也放不过我,哄着让我当夜千方百计逃走算了,半年里都不要回村,这样我才能跟着躲过眼前这劫。金鼎虽时常上当受骗,却也没信他那番鬼话。第二天,他又派人传话来,说无论于公因私,让我和二公子千方百计找到二夫人,好赖给衙门有点交代。嘁,谁不知道他和这个二夫人因城寨水路穿过党家坟茔为找人看风水闹过别扭。要不,他也不会把自己往事里边搅缠。不过,我回去也细细想过,两村为了那片烂地,闹到让那个张文举趁机火中取栗。不独让你这个大人厢有家难投,圪崂村党贾两户也出了不少银子呢。苏家已经闹出了大夫人这条人命,将来在你身上再出点失错,不说咱两个人今辈子见面咋搭话,下辈子孙又咋个做这个千年邻居!再说,我总还在村里人五人六地做着这个破乡约?罢罢罢,趁着替他们找找这个女人,我也有自己的盘算,说不定还真的能见到你。舍着脸见一见,哪怕惹上一身臊气。为这点小事,总不会被拉去砍头!哼,再说咱两个拴不到一个槽上,死后还要一同埋到老陵那一块连畔地里。你说,我咋能跟党尊圣那号人去胡成……”

苏大镛一听对方这番滴水不露的话,将信将疑第点了点头,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个老东西怎么会知道我会藏在这里?”

拜金鼎却不屑地说:“他哪儿肯定你会在这儿嘛。一路上我也是听二公子说,党尊圣当时也是随口胡诌哩。他也是个乡约嘛,应着村老那名,馊点子好点子也得给贾府有个面子上的支应。不过,我倒是在路上听说,这次假若如愿找到这个女人,母子俩并不打算回村,准备一路先去肤施城老亲戚家待一段时日。等南路通了,再绕道山西去扬州。谁知道,昨天我俩胡打乱撞在这儿把人找到了,却没想到人中了风邪,躺在那儿嘴里只有出的一口气。一看这个坛场,我才给他出主意说,干脆把人抬回去算了。如果县衙要人,谎说遇上土匪绑票闹成这样。要死要活让他们抬去,只要他们愿意出那口棺材……”

苏大镛一听,觉得这个拜金鼎那点胆小怕事的德行,也不至于那晚带着圪崂村人来结果自己的性命。不过,这件事却不能说跟眼前这个人一点干系都没有。他恶狠狠地咬着牙齿,告诉他说:“明人不做暗事。你既然来了,还真的见到我好好地活着,你就不能回去了。知道这是为啥?”

拜金鼎也不知脑袋哪根筋搭对了,居然笑了一声,顺着他的话题麻痹着对方说:“不回去也好。村上闹成这个坛场,匪捐上次的还在那儿拖着,这回的又讨上门来,我回去还不是被鞭打绳拴吃官司一条路?你不知道呢,南边已经闹腾得厉害,那个张文举跟个疯狗似的,每日派人四乡里催命。也罢,跟着你躲几天是几天,反正也饿不着冻不着喀……”

苏大镛冷笑着不住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同村人,似在打量一个少见的怪物。对方那一双看似天真无邪的眼睛,却充满狡黠的光芒。还有那张厚厚的相当木讷的大嘴,即使满口谎言,也被说得真实自然。他觉得,要能在这个世界安稳点活下去,绝对不能留下眼前这个知根知底的同村人了。于是,他转身向几个族下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退出门,踢哩噗踏地去了前院。

听见门外的脚步远去,只见他眼露凶光,从腰里掏出那把从不离身的宰羊刀,唰地一声便捅在毫无准备的拜金鼎的前胸!

拜金鼎嘴里只低低地“嗯”了一声,两眼看着一把尖利的攮子只剩下手握的把儿露在自己胸前,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已经从自己后背流了下去。他万没想到,这个苏大镛还真的敢于大白天对自己下此屠手!尽管身中利刃,他已经清楚自己肯定是活不了了,依然咬紧牙关骂了一句:“苏大屌,你狗日的不得好死,衙门明天就会抓你去千刀万……剐!”

苏大镛冷笑着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你这个‘呆迷’,我让你死也死个明白。前年,你不嫌泼烦多次到衙门告苏某强奸民女、贪污田赋,闹得龙门人人尽知,何苦来着?为了个破乡约居然勾结官府,又想置我苏大镛于死地,这一招也太无情了!哼,你绝对想不到,那个被抬回去的扬州美人,依然让我苏大镛终于得手,那味儿你老小子一辈子都未曾享受……怎么啦?我苏大镛这辈子侯服玉食、美女环绕,天下艳福都享乐过了,就是死,也得让你死在我的前头!”

说完,他咬着牙把刀把猛地一转,抬脚将依然两眼圆睁、嘴角淌血的仇家蹬翻在地!

……

却说,那个羊拴儿钻出通向山下的岩洞,一路脚下生风抄着只有几个亲信才知道的山间近道,很快抢到鹰嘴石下。他停住脚步,远远看见自己的岳丈一步三摇地哼着小曲正向石下小道走来。

等人近了,他才跳下石头,冷冷地问了一句:“苏乡约,你活得挺滋润嘛!”

苏大镛被路旁突然跳出个黑衣人吓了一跳,定眼细看,原来是自己的女婿一脸恶相地挡住去路。他马上收起脸上吃惊的神色,依然装作没有在意地问了一句:“哦,是拴儿嘛,你怎么会在这儿?”

羊拴儿也不绕弯子,直直地问了自己这个老岳丈一句:“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我问你,你是不是将崔莺莺劫持到了白马滩?”

苏大镛眉头一皱,故作镇静地反问他:“崔莺莺,莫非就是那个二夫人?哦,这个……你是怎么知道的?”

羊拴儿毫不客气地告诉他说:“若要天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说,你是不是还趁机糟害了这个女人?”

苏大镛低下眼帘,半天才自圆其说地回答他说:“你既然想知道这些事情,告诉你也无妨。”趁着对方还没有动杀气,他得多少对这件事情有点遮掩。

只见他从路边树枝上扯了根松针剔着牙齿,一副说来话长的样子开口说道:“你进圪崂村跟她见了那次面,不久就让党尊圣这老贼知道了。后来,那个拜金鼎又抖露出你我婿翁的那些底细。为了门下那块地,这个党尊圣也知道自己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我苏大镛不会善罢甘休。谁知道,这老东西恶人告状,贿赂官府,相互勾结,朋比为奸。张文举这赃官为了得银子,无缘无故给我安了个‘通匪’的大罪名。不过,凭着党尊圣那点能耐,要是没有这个女人上堂做证,衙门要定我死罪也是难上加难。衙门进村抓我,必然就得传唤这个女人。我不派人半道劫走她,这阵子我都没命了!”

羊拴儿更为声色俱厉地问道:“你我既有翁婿名分,也知道我羊拴儿为这个女人半生流离,为啥趁机糟害自己女婿的女人……你,你这个一辈子都忘记不了吃屎的老狗,居然做出此等恶行,居然还有脸上山来怂恿我羊拴儿替你卖命!”

苏大镛一看自己这个女婿居然面露凶相,强忍着满肚子的怒火暂且没发,耐心地给他解释着说:“这个女人遭受如此惊吓,加上一路颠簸,在山上只睡了一夜,不慎中了风邪,咋能说是我趁机糟害于她!”

羊拴儿冷笑着从怀中掏出那张信笺,哗地在他面前一抖,几乎咬牙切齿地喝问:“你这个老畜生!一个女人和你素无冤仇,何以派人捎此书信让我替她亲手宰了你?你说清楚,到底你们两个谁在撒谎!”

苏大镛一看丑行败露,却依然凭着自己那点身份,很是恼怒地呵斥道:“呔,好一个世间少有的情种!为了一个破女人,居然在自己长辈面前如此大逆不道,口吐狂言。我问你,老夫先后将两个女儿许配与你这孽障,你这个白眼狼不也是来者不拒?在那个破女人面前你可以云遮雾罩,在我面前,哼,你睁大你一对狗眼看看,我是谁!”

羊拴儿一看这个苏大镛算是默认了自己的丑行,反倒没了刚才的盛怒,却依然冷冷地告诉对方:“我羊拴儿吃斋念佛,行事做人,绝非你这狗一样的人能去想象。一个女人,尚且感念一个男人能一生追随这片苦心,珍惜人世间这点温情。那次寨上两人约定来日相见,只要贾老太爷这头入土为安,她就随我回扬州。哪怕是一起上山念佛,也生死厮守后半辈这点浮世残生。至于你的女儿,你可以问问被你接回家的三小姐玉莹,她为何住在山上三年没能生育!她知道我和崔莺莺的事情之后,也知道我对其他女子已万念俱灰,甘心情愿守我三年。分别之日,我们兄妹约定,今生互为牵挂,永不相忘。你也可以去问问山上的四小姐婉莹,在我羊拴儿身边时至今天,为何还是处子之身!”

苏大镛几乎是张着嘴巴听完这番话,却也还算有点男人气概,冷冷地问了他一句:“我真的没有想到,世界上还真的有你这样的孬种!为了一个臭女人,你今日难道还要将我苏大镛处死在荒山野岭不成?”

只见这个羊拴儿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冷冷地丢在地上,连看也没看对方一眼,淡漠地对着沟壑说:“当年,凭你收留过站在你面前的这个漂泊之人,天地良心在上,拴儿也理应知恩图报,更不说做出手刃恩人的忤行。可是,你这个恶人,为了自己的家族,逼迫一个懵懂少年背上土匪这个恶名,最终还能让他对你这个‘大慈大悲’的恩人乐善好施的‘恩德’以德报德,你应当为之庆幸。咱们两个男人,从此也算人情两清。这点银子你拿去当盘缠,天涯海角,没人阻拦。只是,梁山千佛洞今天晚饭便没了你的那一只饭碗。拴儿此刻转过身去,咱们就不再是当年的父子。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惹翻了我,却得当心你自己的性命!”

说完,一抖斗篷转身朝来路走去。

苏大镛一听,这个白眼狼此刻撵他下山,这简直如同驱虎入笼。想到山上还有自己两个嫡系弟兄那点本钱,他牙关一咬,一不做二不休,自古无毒不丈夫。先杀了眼前这个“呆迷”,混上山后再做打算。只见他装作俯身捡拾银子,从怀里掏出那把宰羊刀,看得去路真切,唰地一声,那把飞镖一般的宰羊刀正正对着对方的背影出手而去!

且说,那把如羽箭疾飞的宰羊刀眼睁睁挨着了对手的斗篷,却如同碰上坚硬的石岩,只听哐啷一声,无力地掉在了地上!

羊拴儿转过身来,慢慢地从缠腰的布带子上取出当年那个樊懋功送给他的那对儿日月飞刀,双目炯炯逼视着自己面前的“义父”,气哼哼地往回走了一步,从嘴角吐出的却依然是一句无力的呵斥:“你,果然对谁都下得了手哇。拴儿再放你一马,去吧!”说着,两把鱼儿飞刀嗖嗖地应声出手,擦着对手的双耳不偏不倚地扎在崖畔那棵歪脖子松树上!

苏大镛浑身一哆嗦,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却不慎被脚下的石块绊了个趔趄,一只脚踩空,两手在空中乱舞了几下,却没能抓住身边救命的松枝,便如怪兽般号叫着一头栽下怪石嶙峋的石崖。

……

且说,就这么一小阵功夫,千佛洞前已经站满了从各个山头赶过来的梁山义士。看见大舵把一脸阴沉地回到山头,却不见那个几天来狐假虎威的苏大镛。大伙似乎隐约有点察觉,刚才山下一定有过一场非比寻常的大事。

羊拴儿扫视了一下昔日同甘共苦十多年的弟兄,两眼充满忧郁,嘴巴张了几张,这才口吻淡漠地开口说话:“弟兄们,常言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捻子打过来了,泾渭洛三河地区连年没有收割,竹竿会为截断清军粮道,昨日又焚毁了丰图义仓。官府不顾百姓死活,匪捐田赋日益加重。种粮的眼睁睁都要饿死了,咱们这些吃粮的躲在山上又何安何忍?拴儿给各位弟兄今天亮耳的还是当年那句老话,愿意留下的,自立为王;愿意回家的,谁也不会阻拦。说完这番话,我得下山去做一件这辈子一直没能做好的事情。那就是卸甲归田,保家护院。当年一起上山的西岳庙几个老弟兄,死的死、伤的伤,满打满算还剩你们六个。当初对天盟誓,生死与共;今日酒终人散,分道扬镳。拴儿真是有点对不住你们,可这都是天意……”

几个近身弟兄,一听大舵把突然要下山,且去意已决,齐齐单膝跪在地上诚心挽留。一个叫侯登科的抱拳开口说:“杨兄万不能走!弟兄们还指靠你领着乞讨活命。你这个大哥走到哪里,我侯三跟到哪里。虽不能大富大贵,却也落个生死一处!”

羊拴儿看了看脚下的侯登科,很真诚地对这个要好兄弟托付说:“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拴儿不受生死弟兄的跪拜。千佛洞还有三百一十多两银子,都是我多年的分秤所有。苏家两姐妹,前后服侍梁某多年。她们都是我的此生知遇,却没能做过一天压寨夫人。唉,人作恶,不可活。我知道,婉莹平常默默地喜欢你们中间一个人,他也默默地注视着她。我也放心把她交给这个人,带着她远走高飞。我这个老大哥,愿将这些银子一起奉送……”

说完这些,只见他走近崖边,掏出腰间的那把从未离身的日月飞刀连看也没看一眼,轻轻丢下山崖。只听当啷啷一串金属和石头的磕撞的声音传上崖头,这个羊拴儿头也不回地转身向下山的路口走去。抖起的斗篷的宽大下角,像一只硕大的黑色蝴蝶在山道上翩然而舞,慢慢消失在葱绿的松林之中。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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