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三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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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蒋路头牝牡不辨落笑柄  拾便宜洞房花烛夜成亲

苏高功流落街头扮乞丐  抛银锞有意搭讪土地神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话分两头。

蒋五干这个龙门城的官房白役,自打进衙门挨了那次瞎打,最后还得自己花银子,在洛川替张知县打听到山匪“樊懋功”最终变成“羊拴儿”的那些底细之后,便对自己路上这帮饭桶立了一道死契:对于各自路段出现的陌生面孔,无论是不是抢饭碗的同道,都得上报路房。倘若再次懈怠误事,打断右手食指逐出路面。

眼见,四条大街除了那些盗卖铺上货物换烟的军爷,人迹越来越少,每日里路上报来的人等,不是脑子缺根弦的迷路者,便是外地讨饭的智障。更为可笑的是,一日东门的路上送来个偷人馍馍布袋的猥琐小子来充数,送进路房让他试试家法。

且说,这个蒋路头半辈子在衙门供职,虽没领过半分银子,却也学全活了衙门里的制式规矩。他躺在炕头从眼缝里瞧见送进门来一个满脸草灰的小娃娃,眼皮抬也不抬地朝炕下丢去三只长短不一的烂筷子权且当作堂上用的头签,喝呼了一声:“给我先打!”

站在炕下边的那个喽啰,忙领了头签用嘴呶了呶屋子当间的那把缺了条腿儿的木凳,示意嫌犯趴在上边,这才请出路头放在炕头上的那块五尺二寸官府大堂退茬下来的旧竹笞,便褪下人犯半拉屁股,啪地一声打了下去!据说,这些沾过人肉的竹笞,放在阴房子里可以驱鬼。路头近水楼台,常收藏了送人做辟邪镇物,有时也顺手用以发发淫威。

却说,那喽啰执法掌刑还算是个行家里手,一竹苔下去,不轻不重刚到火候。谁知道,受刑人犯根本不像衙门大堂上遭受笞杖的那些英雄豪杰咴咴喊痛,只是从牙缝嘶嘶地倒吸了几口凉气,突然尖着嗓门哭叫了起来!其叫声并无一点阳刚之气,倒似有燕语莺声丝丝入耳。依然还在躺着的路头一听声响不对劲儿,只好招呼手下停止用刑。指令他再次验明正身,让亲手摸摸人犯裆里长没长男人的那一嘟噜家伙。

那喽啰慑于路头平日的官威,并不嫌肮脏地顺着趴在木凳上那两瓣还算白皙的屁股缝里凑合地抹了一把,居然发觉人犯私处平坦光滑,一路摸过来全然没有一丝绊哒;二次再摸,却摸出一把尿水来!他虽然内心大骇不已,但还是堆着一脸嬉笑地将实情告知路头说:“五爷,据在下推断,这个嫌犯要不是个皇宫里跑出来的太监,就是爹娘没让他长全活的二尾子货色!奴才刚才摸着,一路上来这厮裆里全然没尿尿的那个物件么!就是有呢,可能也小得不成样子,真是让人牝牡莫辨呢……”

路头一听,这奴才真是指屁吹灯顶不住个人用,大喝一声:“放肆!没有那家伙,他用啥玩意儿撒尿?”

喽啰一看堂上龙颜不悦,赶紧小声补充说:“倒是有个湿乎乎的肉缝,似可寻常用以漏水……”

蒋路头一听,这么庄严的场面,这个狗奴才还有心思在老爷大堂上取笑玩乐,怒喝一声:“呔,再验!”

且说,五爷手下这班喽啰,毕竟不是县衙大堂那些正规皂役,居然站在那厢很不情愿地顶嘴说:“这还有假?不信你自己下炕来摸摸嘛!”

蒋路头只好趿拉着一双烂鞋子,走近后也不动手,凑着一双近视眼照直端详了半天,顺手就给了喽啰一个嘴巴子:“你他妈把眼睛让鸡屎糊上了!你看那扇簸而和核欲吞,稻麦异香膏脂肥;阴沟渥丹,火齐如吐……明明给老子送来一个穿着男装的‘花木兰’,咋能说是个混小子!唵?”

五爷这声呵斥,且不说闹得喽啰站在一旁惊愕失色,就是他自己也有点心慌起来。男女不分,就给人犯错用了刑法,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路上的弟兄笑掉大牙?他只好命喽啰将人先扶了起来,接着,赏赐了放在炕墙上那半碗自己用剩的苞谷糁子稠饭,算是给人家赔过礼了。

谁知道,进门已经饿得昏昏沉沉的弱女子,一听有饭,抢过碗便狼吞虎咽了一气,舔净了碗底这才嘤嘤地哭了起来。言说自己一介女流,被人进门不问东西扒掉裤子看了不该看的地处,这回真是没脸见人了,还不如现在就去死了的好。

一瞧这个咬手的官司赖上了自己这个判官,路头还真是有点束手无策。只得劝说女子洗把脸上的灰土,送件还没顾上脱手的女裙裤子,再说慢慢将其打发出门的事情。

且说,那女子就着路头那尿尿合面共用的缺豁儿瓦盆洗了把脸露出真颜来,虽说年岁已徐娘半老,左右端详倒还遗有着几分娇娆姿色。接着,路头这才慢慢问起她何以男扮女装流落街头的冤屈来。

这女子未开言来珠泪落,连叫相公好哥哥,慢慢道出婆家失于战火,娘家逃荒走散的不幸际遇。于是乎,送人的和“审案”的都被感动得涕泪涟涟。接下来,却为这个被自己人拎进门的街头同类的走留难为起来。

如其收留着让跟着讨几天饭吧,讨吃这个行当真还不是他们道上的专业。让跟个师傅顺包吧,绺行自古又不收女徒。即便是继续让其男扮女装学点其他谋生的手艺,像这类半路出家的货色也难以学成。可是,捉贼容易送贼难,咋样将这娘们送出门还真是令他这个路头左右难为起来。

再说,那厢可能觉得这所房子毕竟有苞谷面吃,亦有了不愿再去流落街头的心思。听两个男人准备这就要将自己送出门去,嘤嘤呜呜地一直哭得个不歇气。闹得两个大男人抓耳挠腮,却依然无有一丝办法。

此刻已到饭时,推门进来三个混嘴的同路,一听是这么个事情,便出了个瞎主意说,头儿今年该不是八字行运“沐浴”,不慎交上“桃花”?何不趁此天意,成一个小家,收留这女人给他们当个“师娘”算是一了百了!接着,经不住路上弟兄促哄,于是乎,这个蒋路头当夜就被众徒儿在大街上扶上一把破椅子扎成的“轿子”上大摆了一回队,接着,送进“路房”,门外被加了一把绣锁,做了一个幸福无比的新郎官。

歌曰——

单撇子水桶,遇见根光溜扁担;真个是良缘巧凑,又道是苍天有眼。往日白白耽搁,如今合了个家眷。王八对着个绿豆,大眼瞪看着小眼。如此行将起来,哎呀软的,哎呀谄的,都不是那门外闲汉;无非是轻车熟路,不过是如此这般。这边情切切,那厢意绵绵,故意指东打西,空消磨大好时间;夜阑人杳更漏响,红纱灯烛照红毡。一声歇息刚出口,炕下摸了块半截子砖。你推我让添枕头,趁势做就成一团。得手处且多劳动,恣意撩拨胡瞀乱。咦,欣逢大好乱世,才撮成此旷世奇缘!且莫问,明日用何斋饭,今夜晚,且抱紧势番。咂着嘴儿,本是习惯,看一似信马由缰,四条腿儿却暗地绞缠;贴到紧处,一味鼓捣;胡茬乱拱,好一似小猪找奶;含住香笋,恨不得吮断。头场子这头刚散,二阵子重开席面。效那鸳鸯嬉水,一泓碧波涟漪绽。悉悉索索,狺狺嗯嗯,旮旯拐角都亲遍。悲苦日月,得了个弯弯;此番好享受,亦应不羡仙。

咿呀,现如今龙门城的老光棍蒋路头,也算是有家有舍的一门人厢呢。有了老婆,就得准时开饭。不独是自己一个的日子,每日里都得惦记家里锅上灶上的添置。

且说,这一日,这个蒋路头出了街门,准备踅摸着弄点吃的东西,一个人稀里糊涂走在衙门前那块地方。冬日的太阳,照得龙门城一片煞白,风却刀割般厉害。树上没了叶子,枝条抽打着残破的墙瓦,旋毛风拐弯儿顺着衣襟嗖嗖地往人身上乱钻。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掖了掖老棉袄的腰身,背过身顶着看不见的风头倒着走了几步。却不意脚下那双毡窝窝被一根伸在路边的树棍绊住了脚后跟,闹得人差点摔倒。他这头刚想抽出筒在袖子里的手,捡起这个棍儿回去做点柴火。却不意因了夜里和娘子炕头多了点耍闹,人倒是转过了身,接着就是个大马趴!

等他觉得眼前那片比太阳还亮的一根根金线飘飘忽忽变成了波浪般曲里拐弯的虫虫,最终在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才站起身来,顺着那根像长了根的树棍看去。咿呀,棍子的那头,怎么躺着一个朝地趴着的“倒卧”!

他起身拍打了一下满身的灰土,呸地一声吐了一口口水,算是冲了出门遇到的这股子晦气。然而,他想抬脚走人,脚下却像被什么东西勾着,甩了几下居然还没能甩脱。低头再看,原来那具看似一动不动的“死尸”身下伸过来的那根棍子,居然是个一头有弯的拐棍!

蒋路头甚是诧异,却还是胆气十足。他想,晴天白日的,断然不会出现恶鬼勾人这号事情。他轻轻地取下勾在腿上的拐棍,刚要移步,只听得身后咣地一声,接着,脚踝就传来钻心的疼痛令他站立不稳。还没等他转过头仔细端详,那个“倒卧”此刻却半坐着爬起了半个身子。他四处张望了一番,觉得自己挨的那一棒子,一定是来自这个垂死的人手里那根拐棍,这才仔细地将对方打量了一番。

只见刚才还倒卧在地的男人已经坐直了身子,露出用一条破围巾遮着的脸庞。天呐,怎么还是个独眼龙呐。

且说,对方那只还在汩汩流水的左眼,显然是受了外伤落下的残疾,让一般人看到都会内心忐忑。剩下的那只右眼球,流露出的那股子令人心悸的神情,立即让蒋路头有点心怯。

  不过,路上有条规矩,“遇垂死者,必得倾囊相助”。他倒还算温和地问了对方一句:“死鬼,是你刚才绊倒我的吗?”

独眼人一句话也没说,还是那么定定地打量着他。不过,眼睛里显然有了点柔和的光彩。

蒋路头一想,一般躺在街上的这号人等,时常被人踢狗咬,都有一些不为人道的怪异脾气。他小心翼翼地换了一种更为平和的声音又问了对方一句:“老兄,可怜的,地上这么冷,需要我帮你站起来不?”

说着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终于摸出那个准备换点东西吃的大铜钱,在手上掂了几掂,给对方解嘲地说:“我跟你一样,就是腿脚好点。这阵儿,还不知道自家的晌午饭在哪家放着呢。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个大钱,送你换碗稀饭吧,我还得赶路呢。”

说着,展开手心里那个已经被自己一路攥出水来的大铜钱,恋恋不舍地丢了过去。

谁知道,独眼人看也没看丢在自己面前那枚已经买不来半拉荞面饼子的“当十重宝”,却将自己冻僵的手伸进自己的怀里摸摸索索了一阵,噗地一声给他扔过来一个十两大锞。

一看对方扔过来块黑乎乎的东西,蒋路头迟疑地看了一眼,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居然硌得脚尖生疼。他心想,脚下这玩意儿怎么还是个硬器,至少不像荞面馒头。他这才慢吞吞地拾在手里仔细打量了一番。天呐,怎么还是……银子?他急切地放到嘴里咬了咬边沿,发觉手里这物件还真是颗足两纹银!他尽管十分惊异,还是飞快地将那银子揣牢实了,这才小心地问了一句行话:“不知老兄如此花费,想买老弟替你老人家跑啥路呢?”

独眼人看见这个人收起了银子,这才放心地开口问他:“你就是龙门城的那个蒋路头?”

蒋五干一听,对方居然知道自己在路上那点不值钱的名望,更加吃惊地张着嘴巴左顾右盼地扫视了四下。好在大中午的大街上也没个人影,这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独眼人却毫不做作地给他通报了自家姓名说:“苏村有个苏羽西,你此前可听说过这么个人没?”

蒋路头挠了一下自己头上那顶破毡帽,小心地回答说:“岂止知道。可是,法师年轻已出家习道,近年很少回乡。小的真不知道,不知恩兄打问这个人有啥贵干?”

独眼人冷冷地回答他说:“敝人正是。”

蒋路头一听面前这个独眼人居然是那个龙门城风传能飞檐走壁的轻功大师苏羽西,马上给对方作了个揖,小声问:“只听说法师常住华山修仙炼道,每每回一趟龙门,都如衣锦还乡般招摇,今日如何闹出了这等模样……”

大师陡然狂笑数声,还算大度地说:“一言难尽呐……不说这个也罢。”

蒋路头这头赶紧向对方打问正事,小心翼翼地对他赔礼道:“蒋某言语多有失敬,恳请高功饶恕。不过,若有托办之事,请法师尽管直言。”

这个苏羽西也不寒暄,直戳戳告诉他说:“贫道只有一事相求,请你赶在明日天黑前去一趟圪崂村,找一个‘二夫人’的女子,替老夫送一句传话,不知可否方便……”

蒋路头一听圪崂村三个字,陡然便皱起了眉头。他想了想,这才很是有点难为地说:“高功有所不知,党贾圪崂前段时间抗捐不缴,衙门派人去催捐,村上那个十三爷居然当众跳下悬崖,给官府栽了个大人命,招惹得村上那拨二愣子居然在城上向衙门的借粮队开了炮。小的虽是龙门街头一个闲汉,却也在衙门里还有着个不领薪水的衙役幌子。再则,去圪崂村必经的雨子沟南北两岸,清军已经重兵设卡。没有官府的路帖,一般乡民只许进,不许出。此刻如果去这个村庄走动,恐怕事后怎么给人解释都有通匪之嫌。何况这等通风报信的事情,万一被衙门知道,兄弟日后还能不能在龙门立足尚且不说,被逮去站了木笼……蒋某眼下也是有家有口的人呢……”

法师一听,慢吞吞地在袖子里又摸了几摸,啪地一声又丢过来一颗十两的银锞。

蒋路头这回虽不再怀疑脚下那锞的真假,却也不敢贸然捡拾。可是,那银子躺在自己脚下泛着令人怜爱的柔光,闹得他肚子里活像揣了个小老鼠,抓挠出的那股痒痒还真是让人有点按捺不住。他虽然知道身前身后也真是没个人影,可自己身子背后这两瓣臭屁股蛋子不曾挨棍子就能挣钱的事情,此前还真是没遇到过。最终,他把心一横,不免暗想,世间有人冶炼出这玩意儿,且有人收、有人送,有人为此送了命,谁能说它不是个好东西呐!咱这是在地上白捡的,又不是在人手里强抢的;不捡白不捡,此等怕银子烧手的傻事,传说出去岂不是被人当成世间的大瓜怂?想到这儿,他很快地俯下身子,十分坦然地捡起了那块不会说话却能让人听话的魔障,紧着就揣在了自己怀里。

看见这个蒋五干收了银子,法师这才冷冷地说:“有人说,就是龙门城撒了天罗地网,蒋路头都有办法戳它个透气的窟窿。真没想到,英雄也有气短时哟,一道小小的雨子沟,居然能坏路头的一世功名!”

蒋五干站在那儿眨巴了一阵眼睛,似乎终于定下了决心,一跺脚拍了拍胸脯回过话来:“看来,您老人家非得要兄弟跑这次路呢。好吧,是死是活,看在您这银子的面上也得去一趟。请高功明示,是口传还是信传?”

法师低下眉头,赞许地对他说:“果然爽快。不过,这样的事情,信传那岂不是自找死路。贫道只是想请你亲口告诉二夫人一句话——‘命由我作,福由我求,我命由我不由天’!”

蒋路头一听,这么一句无趣的话,也值当地上这个人花银子让他去跑这么远的路,心里还是多少有点不踏实地又打问了一句:“还请高功明示,这句话到底是要告诉她啥事儿呢?以免事主问起,蒋某张口结舌闹出破绽喀。”

法师一听,这个路头还真是个细心人,这才一字一句地正式给他口述道:“这次圪崂村得罪官府,此事虽可大可小,但为杀一儆百,张文举已报请同州府衙,不日将纠集民团以‘拆除匪踞炮台’为名进圪崂村复仇。届时,一个几百年的村庄,仅靠自己那点人手,势将无法逃脱被焚的劫难。羽西虽出家之人,却依然怜念田野之苦。苏村大户的银子,已被张文举这个大贪官一举挖尽;圪崂村在龙门那硕大的名望,早已成张公窥觑目标。出家人慈悲为怀,岂能见死不救?”

蒋路头一听,这哪儿是传话啊,简直就是招匪反朝嘛!不知道是天气寒冷自己衣着单薄,还是早饭和老婆只分着喝了半碗荞麦面疙瘩不抵事,只觉得前胸后背两股冷气嗖嗖地往上窜。可是拿了人家的银子,就得给人跑腿。他转身前,却还记得按照跑路的规矩问了事主一句:“兄弟跑完路,需要啥样的回执?事先还是把这个说清楚,这是规矩喀。”

法师挥了挥手说:“蒋路头在龙门地界那点名头,贫道还是听说过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须假意客套。不过,请顺便告诉那个‘二夫人’,苏家在白马滩存有一千多石大麦和豌豆,贫道有意暂借他们的新寨存放。来年青黄不接,任凭分与两村度荒。”

说完后,他又话里有话地给对方留了一句:“当然,如果你将此事这就去告知官府,可能在张文举那儿也会得点肮脏的赏钱。说句不吉利的话,不等你花用他的银子,这个人依然会替我取了你的人头……信不信由你,回见。”

说着,眼前这个独眼人,忽地一声从地上站起身来。只见法师不独缺一只眼睛,还缺着一条左腿。只见他懒懒地看了一眼天上那轮冬天里的白日头,接着,又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地匍匐而去……

然而,就在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龙门城红巷那家当铺门旮旯里,冻死了一个独眼人。

碰见这号事情,衙门里雇佣的那些只管饭不发饷的抬尸队,就会有点事做。而管理这件事情的,还就是龙门城这个蒋五干。

刚入冬那阵,街头此类倒卧还少,这个蒋路头还会按照衙门发来的表册,将这些无主冤魂登记个性别,整理点小遗物,喊人抬到城外的乱坟岗子草埋。土堆前也会插个记号,以便将来有人认领。眼下,这号无主尸首一日日多了起来,闹得人来不及收拾。就是那些抬尸队的掮夫有时走着走着,居然还没等到完事后领上那碗热粥,自己先扑通一声成了倒卧。闹得城里能抬动人的壮丁也愈来愈少,更谈不到墓坑的深浅大小。能将人抬出城外挑拣个小坑,给死者脸上压一小铲土,就已经算是交过差了。

然而,冻死的这个独眼人,作为龙门贤达立即就被县衙出面认领。知县亲自安顿蒋五干张罗了几个能行远路的掮夫,将人当天送到苏村去。

为了一路好走,那些抬死人已经很有经验的掮夫,把冻得硬邦邦的死人先用一领草席扎成个捆儿,贴身撺了两根长棍,再用结实点的麻绳拴了个牢实。这样,即使办事走上十数八里,半路上也不会“露包”。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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