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三十三回

声明:本文转载自韩城文学(微信号:hcdsws)公众号,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三十三回

贪心鬼抬尸出城卖良心  送假帖替身身后藏替身

酸书生三诘义士失礼仪  接情报衙门门内有衙门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且说,这个蒋五干果然没有食言。

他拿着衙门的通行路帖,骑着一头瘦驴吆喝着一干人抬着死人顺利地越过清军哨卡,一路大摇大摆去苏村顺利地交过人出村后,这才给跑路的每人发了块苞谷面锅盔,打发他们自主回城去了。他自己这才走下党贾圪崂的西坡,去办自己应下替死人跑路传话的那件事儿。
下了坡,他这头刚下驴,在西哨门外便碰见村上几个更夫。一听来人是个传话的先生,立即安顿让他在西哨门外的石墙下坐等主家回话。
且说,这个蒋五干如愿见到了“二夫人”,他那如簧之舌如此这般地学说了一通,并没有引起对方怀疑,主家也以礼打发了这个人一两银子。再说,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他婉言谢绝了主家用饭的客套挽留,连连告辞地出了党贾圪崂。
又说,就在这个蒋路头这头刚刚走上半坡,那个被杨三放回龙门安顿婉莹的侯登科,此刻却火急火燎地来到了党贾圪崂。这个在衙门里四通八达的蒋路头,此前也并没见过这个侯登科。两人擦肩而过后,他只是奇怪地反复回头看了侯登科几眼:这个年轻人走下山的坡路怎么像兔子般跳着蹦跶?按照多年他照管街面的阅历,一个走下坡路步履跳跃着的男人,不是常走山路的掮客,便是靠山吃山的强人。不过,这只是他无意间的念头,倒也没有真切地去打量,依然扯着驴尾巴慢吞吞地赶着自己的路。
原来,这个侯登科被杨三安顿回龙门,并不独是为了照顾婉莹,他还有个更大的事情要做。为了日后和苏大镛遗留在龙门县衙的那个攒典通气方便,杨三不但撮合这个侯登科和曾是自己“夫人”的婉莹在他下山后成了家,为了小两口此后有个安稳的落脚,还刻意安排这个心腹在攒典身边做了一个跑腿的书吏。侯登科优哉游哉地坐了三天官府的办公房,这天一大早刚进衙门,却被攒典安排了这次紧急出城去圪崂村传帖的重要差事。他只看了一眼,那信封端端正正写着 “拴儿亲启,不尽之言,侯登科面陈”几个大字,拿起路帖就出了城。
却说,关心圪崂村这个小村的人还真不少。
据家住苏村的那个苏羽西得到同州内线急报,龙门县衙不日将以“拆炮”为由,借来朝邑县一些由惯匪组成的民团血洗圪崂村。为之他不辞劳苦,专程从汉中星夜赶回龙门来拯救这个小村。因为,这个村子的城堡,他觉得日后将对自己大有用处。且说,前天后晌一进龙门,他打发走几个送他的掮夫,便化装成街头乞丐与这个攒典先期会过面了。苏党两村此前因一些小事多有纠葛,他倒是有意趁这次回来说和两村,化解多年积攒的那些不便言说的隔阂。眼下,关中道已经绝粮,两村存放在山上的粮食无疑将成为官府觊觎的肥肉。只要被官府有一丝察知,掳取如囊中探物一般方便。如若继续存放在山上,那无异于老鼠不吃给猫攒食。只有保住圪崂村城头这几门大炮,进而便可保住新寨,这样才能保住从山上运回的粮食有个落脚之处。不意他这头一进龙门城,这才知道圪崂村上次惹恼官府,西坊塬这边统统作为“匪踞”被隔离起来,通往西坊塬的雨子沟已被清军重兵封锁。自己这个少着一条腿的“叫花子”,没有衙门的路帖,也根本无法自由通过。于是,只能找个在衙门有背景、且为了钱财不惜玩命的主儿给这边送封口信。攒典倒是举荐让手下的侯登科辛苦一趟,法师慨然不允。言说此人初来乍到刚刚安排停当,也是唯一留存下来的连线。万一有点闪失,岂不坏了后边大事?两人这才商议花钱买通蒋五干,让这个街痞做一回这样的买卖,他绝对愿意。
却不意这个无赖贼首收了银子,却半道上贪生怕死,思来想去居然向衙门告了密。夜深人静之后,衙门派捕快潜入苏羽西借住的客栈,将人活活勒毙,并假装“冻死”假象,让这个蒋五干放置街头以扰视听。
最后,衙门几个师爷为之连夜谋划,决定还是让这个蒋五干辛苦一趟,将死者的原话向圪崂村实传。并约定三天后,组织壮丁进白马滩搬粮。届时,山口布设重兵埋伏,牲口粮食必然被其一举拿获。借来的朝邑民团,这头趁夜进村偷城毁炮,顺便起出各家的银子,此策可谓是一石两鸟!
侯登科在口头传话中还特意说了攒典的意思,接帖后万勿“难为”蒋某,最好放回此人,以麻痹对手。将计就计,必有奇效。如果有人黑夜偷城,尽管大胆发炮。事后绝对无人因师出无名去背偷袭平民村庄这个黑锅,更不会因之对簿公堂。
杨三看过了信,又交给二夫人看了。他这才反客为主地对党自箴和二公子说:“大后天,衙门借来朝邑的民团要进村。名义上是来‘拆炮’,我看官府还是操心着各家那点银子。刚才出门的那个蒋五干,传来苏羽西的那些话倒不是假话,只是时间上却是让村上大后天进山运粮。衙门给咱们张了这么大个口袋,张文举这一招也够狠的咧。”
二夫人咬了咬牙,不容置疑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已经惹翻了这个张文举,他岂会和我们善罢甘休?既然他们是晚上来,我想,这两天就得安顿人挑水洒洒西坡……”
  党自箴不解地问:“打扫坡道?咱们这是准备跟官府唱哪一出呢?”
杨三却会意地笑了笑,替二夫人解说道:“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西坡下点雨雪,人畜大白天走在上边都得跌跟头,夜里大队人马不明真相地踏上那么陡的冰坡,岂不是前仆后继、人仰马翻?到时不用咱们收拾,他们能溜下来,是不是还能上得去!还有道旁那些长满枣刺的深沟,滚下去就不是鼻青脸肿的事情。妙,我看就这么办!”
二夫人这才和他们商量着说:“咱们把事情做在前边,先礼后兵。我们也不是撵到你张文举的龙门去掠城,在自己家门口还不能放两声炮仗!”
看到几个男人都没有说话,她这才对党自箴安顿说:“城上炮药一定要省着点,捻子还没来呢。上次,你们也太急了点,炮丸最后都打到了沟坡上了。这回,要动炮,就往人群里撂,他张文举能借来活的,咱们就送给他一堆死的!捻子和竹竿会已经多次进犯西河,距离龙门只隔了一道紫川沟,我就不信他惦记银子的那点心思,比保住自己肩膀上那颗脑袋还有兴趣!”
二公子闷头坐在那儿,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老娘年轻时搭理的这个杨三,为了她至今未娶。甚或,这个人为了能偶尔见她一面,不惜背井离乡、漂泊江湖。当然,他更没有想到,遇见危难的时候,母亲居然第一个想到的也会是这个人。这个虎啸山林的绿林莽汉,官府的高官厚禄都没能劝降,母亲那一纸书信,就能让他立地成佛。他看到当着长卧病榻的老父亲,这个杨三和亲生母亲心同琴瑟,一唱一和;想到老爷子百年之后,两人难免不会另筑爱巢,作为儿子心里却觉得很不是味儿。
想到自己回到村庄这一年多时间,村上这拨人先是和邻村结下梁子,为之各自都出了人命。接着,又和官府公开作对,闹得自己处境孤立,危机四伏。而一切都和母亲有着斩不断的干系。于是,看到几个人都不说话,母亲又拿起烟枪开始吸烟,他思量再三,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向她团托而出。
只见他挺了挺身子,对着党自箴发问了一句:“自箴也是从外边回来的人,村庄上把事情一步步做到这个地步,你觉得这值当吗?”
党自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没顾上回话,二公子接着把目光对着这个初来乍到的杨三,很是生气地质问道:“一个村庄,居然和官府闹得势不两立,你这个局外之人,也跟着火上浇油,你们这是拯救村庄,还是把这些无辜生命推向不归之路?是啊,捻子得防。可眼下呢?没见一个捻子,你们倒和官府先杠上了!一个个平头百姓,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自不量力?我在扬州曾亲眼目睹太平军入城,这不也好好回到了老家吗?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更无意和你们争高论低。既然官府要征调粮食,我们何不跟张文举谈和,事后他偿还不了,抵上来年的田赋,这又有何难呢?又何必这样打打杀杀,最后又怎么收场?”
几个人谁也没有想到二公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还真的被他这番莫名其妙的说辞闹得面面相觑。二夫人慢慢地放下烟枪,并不着急地问了儿子一句:“照你的意思,无论官府如何压榨,咱们都应当逆来顺受?十三爷如果像你这么去想,他应当也不会去跳崖丧生!”
二公子也忘记了尊卑,没好气地说:“不就是点银子粮食吗?把一个村庄的妇孺老幼捆绑着去和官府拼命,你们以为这样做和造反有啥两样?”
二夫人依然没有一丝着急地问自己这个不醒世事的儿子一句:“交出这些救命的底垫,你还让全村人怎么往下活命?关中道已是饿殍遍野,官仓已被焚烧一空;龙门自古靠外地进粮,十两银子都买不来一抖苞米了,官府依然如此压榨,不拼命那还有活路!”
儿子却毫不客气地反问了当娘的一句:“暗中联络山匪,恣意扩大事端,难道这也是官府的压榨?今天打个痛快,明天又怎么办?你以为眼前这个大清凭着那拨乌合之众的犯上作乱,就能让皇上乖乖挪出金銮殿?换作你们几个去指点江山!”
杨三一听,这个二公子也真是有点有眼不识金镶玉,很是生气地回过话来:“山匪尚有人之大义,何来扩大事端之说?种地行商,田赋征实,这些千年的规矩,谁也没说要改改它。就是换上一百个皇上,也是下苦的背着日头,当官的打着阳伞。可是,不顾民生死活的狂征暴敛,活生生将百姓往死路上逼,你是愿活活被饿死还是有尊严地活着?龙门两年三次‘匪捐’,每个人头三钱银子,一个十口之家那就是三两银子呐!这些在你党怀辀眼里,或者不过是九牛一毛;可是,西坊塬那些靠着四季庄稼的农户,在风调雨顺的年份缴过地租田赋,全家老少肚子温饱都成问题。有人一辈子都没看见过银子究竟是啥样儿的东西,你让他们用一家人命来缴吗?
二公子一看这个杨三居然敢于接茬,很是不屑地对他说:“敝人不是龙门县令,也管不着天下那么多事情。说破天去,党贾圪崂毕竟不是缴不起这点田赋的村庄吧?那些第一次还没缴的村子,也不见得官府拉着大炮去灭村!咱们倒好,修寨置炮,不为防匪,却和官府叫起阵来,这到底是为啥来着?”
杨三也毫不相让地正色答道:“党贾圪崂固然是个财东窝窝,这无须让人去夸口。这点底实,官府当然比你我更要清楚。每人一钱银子的认捐,千把口人的村庄,合起来亦不过百把两银子就可交差。你们摊了多少?连同苏村的抵款,一下子就是四千七百两!全村每人已经接近四两,一两十六钱,你们缴了六十个人的份额。二次摊派的还没上解,三次的附捐又派了下来。照样是十倍翻番,你缴还是不缴?”
二公子马上就反驳地问:“别的村能抗着,我们也能抗。官府要的是银子,它总不至于要百姓的人命!”
杨三冷笑了一声,随口接着问他:“是啊,有些穷村可以抗捐,衙役踢门进去,不过就是一副肩膀抬着一张口。党贾圪崂能放那些虎狼衙役进村么?不说家家院子里有没有埋着数不清的银锞元宝,就是孩子脖子上的项圈、女人的裹兜链链,捋下来合着也有三两五两的,你能放他们进村,就不怕自己姑娘女子遭殃?”
二公子尽管理屈词穷,还是狡辩地说:“那总不至于连累着全村老小这样整天跟着你们担惊受怕?挖不到银子,他们总不至于放火烧村!”
杨三收敛起一脸的笑意,讥讽地对这个天真的书生一字一句地说:“烧村的事情,你以为就不会发生么?不说远话,就在前年秋天,孝义镇的那些个大小财东,为了保住村子,先后借给清军十三万两现银充军饷,举村在外的商铺为之几乎倾家荡产。三个月后,竹竿会带着捻子攻进村子,第一件事就是挖地三尺,吊打村民,把每个家户都翻了一遍,他们找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家家埋藏在地下的银子!已经被洗劫过多次的村子,必然是一无所获,那拨人恼羞成怒地放了第一把大火!后来,清军因捻子盘踞在镇内久攻不下,用礌石甩进城去的那都是蘸着火油的草把子,又引发了第二场大火!接着,捻子弹尽粮绝无奈撤离时,为了不留给清军一点可供驻扎修筑工事的木材,举着火把又放了最后一把大火!无论驷马高门,还是布衣素族,偌大的一个镇子尽毁之一炬。这些事情过去了一冬两夏,那片方圆三里的大集镇,满目残砖败瓦,一片苍凉废墟,已经是沧海桑田,面目全非了!别说十年后,就是现在有人路过那片村庄荡成的坟场,谁还敢相认,脚下那荒草萋萋的土丘,曾是集市繁华、满街店铺的渭北名镇!我倒是想问你,那个庄园栉比的大村,少说也有四千多丁口吧?眼下十里草棚里只剩下不足三百多口,他们的左邻右舍都去了哪里?”
党自箴一听这些话,再也坐不住了,不无规劝地对二公子说:“坐等着是死,反了这个鸟清朝,大不了也是一死!其他村可以逃荒要饭,党贾圪崂这些人厢,别说去挨门乞讨,领舍饭都拉不下那张不值钱的脸面呐。真的有一天村庄遭到洗劫,不出一年半载,像你我这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穷书生,肯定一个个都得饿死哩!”
二夫人却冷笑了一声:“谁说圪崂村的人不会乞讨?讨饭这个行道,可是你们祖传下来的老手艺哩!在白河码头打出一片天下的老祖宗党德佩,就是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嘛。他走出村庄那阵子,家里的老婆病死了,地也卖光了,只剩了那匹老驴和自己穿在身上的棉衣裤。驴驮子里那几斤棉花,也是老婆多年织布换粮给他留的全部积蓄。在白河码头上摆着瓦盆卖钱的那阵子,你以为他是在那儿赚钱呐?那时候,他已经没一分钱做回家的盘缠了!这个故事,党门祠堂族谱上都有着记载,你们可以翻着看看。还有,你家老掌柜,当时在村上也还算是个殷实家底,就因你爷暴病、婆婆遭劫,一夜间失了一个好端端的家,让贾盈这个男人在外整整苦熬苦挣了三十年。他十九岁那年冬天,跟人钻煤窑不料遭遇煤窑起火爆炸,地面住人的草棚子一下子被洞口冒出的火焰冲得无踪无影,出山讨饭时连条囫囵裤子都找不着……你以为,那样的日子,离你这个不肖之子有多么遥远?”
在这号场合从来都不会开腔的大公子,听到二娘说起了老爷子这个陈年老事,只在嘴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举上自己的眉心。

二公子一听母亲这个时候还在和这个杨三一个鼻孔出气,无奈地长叹一声,出门进了自己的小房。

(待续)

版权声明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站立场。
本文系作者授权发表,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评论

分享:

支付宝

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