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三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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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图报复兽兵纵火烧村巷  逃活命青壮弃城妇孺殇

刀笔吏欲掩罪行灭活口  笼中囚死到临头唱大荒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且说,从东北墙角总共攀上来九个刀客。顺着城墙跑到东南角先控制住了城门楼子,接着四五个人跳下城堞,挥舞着手里的长刀,喊喊叫叫地冲进城门洞里,躲在里边藏身的妇孺老幼,看见这几个凶神恶煞冲了下来,根本不知道城内发生了啥事,不由自主地让出了一条路,城门很快就被这些人打开了!

三四十个等候在外边的匪徒,看见城门豁然洞开,一声发喊,乌呼喧阗地就跟着冲进城来……

只见这拨身手敏捷的刀客,立即分成几路,拔起村院中的火把,顺着巷道爬上城墙,接着便齐声大喊:

“有人上城了,赶快从城门洞往外跑吧!”

“刀客不杀百姓,放下刀矛,饶你性命!”

城墙上的本村青壮,一听喊话口音都是些陌生人,诧异中不知道发生了啥事情。在火把恍惚的光影里,看到有一拨生人跳上城墙,这才发觉贼人真的上了墙。

开始,一些人还想操刀抵抗,看到那些梁山来的“铺上伙计”一个个放下拿在手里的大刀和火铳,纷纷跟着人流混向城门跑去,村上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村壮,立即树倒猢狲散一般扑里扑通跳下城墙,争相自顾逃命。

西墙下等候许久的那些刀客,趁机嗖嗖地甩出勾绳,一个接一个爬上了城墙。不一会儿,城内立时四面楚歌。

搬到城上新家的十多户人家,院子里挤满了避难的左邻右舍。听见巷道城墙都有那些团丁乱喊,一些人不顾死活的打开院门,一呼啦跟着逃亡的人流跑下城去。一路摔倒践踏,好不容易顺着坡道跑到老村的西哨门。他们这才发现,上寨前被党自箴派人拴死后才跳墙出来抽走梯子的哨门,这阵倒成了阻挡主人的绝壁。纵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徒手也难以翻墙过去,更别说重新打开那两扇十分结实的包铁哨门了。

许多逃出寨子的妇孺老幼,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地跑到村前,看到身后那些贼人并不敢贸然追撵着出城来,心里虽然吐了一口气,可是,面对挡住去路的高大哨门,却只有六神无主地挤在老庙的前廊里瑟瑟打抖。

直到天色大亮,太阳已经老高了,城上那些脖子上挂满孩童银项圈的刀客,这才斗着胆子一个个大摇大摆地走下城来,搭着抬下来的大木梯翻墙过去打开哨门。

整个村庄,立即如狼入羊群,惨遭蹂躏……

那些上过寨墙的青壮,只怕被这些刀客追究,夜里跑下城那阵,也顾不上家里的妇孺老幼,便顺着熟悉的小路,沿着河道跑到上甘谷,各找门路逃命去了。没了男人的村庄,顿时成了没有头羊的羊群。这群刀客如入无人之境,进门入户,恣意哄抢,整整折腾了一个早晨。

临出村前,这些刀客押着满脸青肿的党自箴指认了自家院门,一拨人找来煤油便放起了一把大火。留在堡子的刀客,给那些横七竖八的大炮筒子里填满火药,一连炸毁了七八门制式火炮。又将那些自铸的小炮带着架子,推下沟去。直到上午饭时那阵,一群趾高气扬得刀客,赶着从各家各户搜集来的粮食驮子,还有整匹的绸缎、大小银器、香炉、自鸣钟、玻璃镜子、琉璃盘子,以及随手便能拿动的值钱物件,一路叮叮当当地走上西坡,抬起死伤的同乡大摇大摆地撤走了。

且说,天明那阵子,原本跑到外村已经躲起来的党蛮蛮,突然想到自家单门独户只有媳妇和梅香两个小脚女人待在家里,便不管不顾地又折了回来。他这头刚进自家院门,便看见自家院里的两个女子在各自小房掩面大哭,院子里还有两个提着裤子正准备出门溜走的刀客。这个蛮蛮也不问东西,捞起个板凳就追出门去,在巷道里好一阵乱打。直到被闻声赶来护架的刀客按倒在地打了个半死,又被一绳捆了押出了村子……

然而,被官府指令捉拿的二夫人崔莺莺和梁山匪首杨三儿,却带伤脱逃。这拨刀客,只认现成的银子和粮食,对官府捉拿人犯的事也根本没有人上心。只是贾府被几拨人反复搜寻,不说那些手头值钱的东西,就是门窗也被砸得稀烂。为了寻找出传说中的那些大如磨盘的银锭,院子的铺砖也被起了一大片……

等这些人出村之后,惊魂未定的村老这才让人盘点,看看各家的银窖都有无损失,到底丢了多少东西,以便报官追究。可是,上巷三个家户这才发现,家里一直找不见人影的女主人,却泡在各家厨房那口堵着银窖的大水瓮里……

……

且说,这拨衙门请来的朝邑民团,都是些穷鬼出身。进了家户,哪儿见过如此富华的村庄?一任能看见的东西,都是稀罕的值钱宝贝,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拿。以至于最后实在无法权衡取舍,撞见不方便拿的值钱东西干脆就乱摔一气。出村时,这些人被身上花花绿绿的大包袱,已经闹得无法自如地行走了。

这伙强盗一路走到县城,又担心当地衙门有人眼红,趁机哄抢他们到手的财物,在城外匆忙交割了粮食和人犯,便城门也不进,匆忙一路撤回西河。龙门县衙在城外支了些大锅,熬着苞谷糁子煮洋芋,算是犒劳了这些有功之臣。

又说,刀客们从圪崂村起出的粮食,除他们带走不多的一小部分,全部上缴龙门也不过三十石多点。清军大队人马守在甘井山口一整夜要等的那批粮食,不但一粒都没有出山,且让闻风而至的当地民团当成了过境的竹竿会,一路追着骚扰,闹得一路心惊胆战疲惫不堪,总算撤回到龙门。

清军这头刚进城,张文举便被瓜尔佳藤格将军喊到驻军大营去议事。

为了掩饰自己计策上的过失,这个张文举出正堂大门之前,还记得安顿人手将通风报信的路头蒋五干抓起来,令严刑拷问这个蒋五干“两头通吃、出卖衙门底细”的罪行,以消瓜尔佳藤格将军被戏弄的恼怒。于是,知县的轿子前脚走出大门,这个蒋五干就被钱谷师爷刘振斗派人传唤上了衙门大堂。

几日不见,这位蒋路头已经是裘皮夹裹,面色红润,再也不是整天游逛在炭市上的那个“炭黑子”,摇身变成龙门城一个人五人六的人厢。一双黑乎乎的冻耳朵上,居然还讲究地戴上了一副狐皮耳套。看到衙门一经出马,便抢回这么多粮食,他扬扬自得地以为知县总算想起了自己这个有功之臣,一步三摇地进衙门去领赏。

进了正堂大院,他双脚这头一经踏进门去,看到钱谷师爷刘振斗一脸阴沉地坐在堂上,心头不免为之一震,不问东西,赶紧前去先单膝跪下问个安康。却不意被两厢的红帽子冷冷的呼威声所制止。于是,他只好提起袍裾乖乖地跪下,听从这个狐假虎威的刘振斗重新发落。

且说,刘师爷反复地打量着这个心地歹毒的街头混混,并未发现这厮脸上有一丝惊恐的表情。于是,威严地大喝了一声:“地上趴的奴才姓甚名谁,速速自报家门!”

蒋五干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刘师爷,觉得今日这气氛好像并不是自己一路上设想的那么吉庆,赶紧又把身子俯下去小声如实回答:“禀告刘大人,在下正是衙门里当差的那个蒋五干……”

刘师爷紧接着又喝了一句:“蒋五干,蒋路头!”

蒋五干这回没敢抬头,小心地趴着赶紧回话:“在。”

“你可知罪?”

“小的不知。”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你这顽劣街痞,每日里屁股上欠打三板子,是不是还要本师爷拔三根红签让你先过过瘾!唵?”

蒋路头立马觉得事情重大,赶紧回堂上问话说:“要问啥事,师爷尽管开口,小的绝对会如实招来。还望大人手下留情,小的上次屁股上让您老人家赏赐的那伤还没好利落,真的再也挨不动这些水火棍了……”

两厢站的这些个红帽子,早就对地下这厮和自己一般穷苦的叫花子近段时日鸿运当头心有芥蒂。听见这个蒋路头趴在那儿连声告饶,不由自主地都出声笑了。

刘师爷一听,这玩意儿还算识相,这才拉起架势认真地开始盘问:“你这个街痞无赖,东倒吃羊头,西倒啃猪头,既然告知衙门那个苏羽西有联络叛匪之心,为何又迫不及待地将此人打杀于龙门客栈?”

蒋五干抬起头来,茫然四顾却不知说点啥好。这真是天大的冤枉,那个苏法师怎么是他派人杀的哇!当时,他倒是担心这个姓苏的万一逃脱,自己这条出卖事主的恶名别说得背一辈子,也迟早会被路上的同道清理门户时勒死喂狗。再说,苏法师人家在龙门那是何等人厢?这事根本不烦劳他家门徒动手,就是张知县随意给他安一顶“谋财害命”,推出去斩了脑袋也说不定。他老老实实地回堂上的话说:“启禀师爷,我记得那天夜里,您老人家也在当面,合着知县老爷在这儿商量,也是让您派捕快去做的手脚!小的只是趁着天不明那阵,叫人将尸首偷偷抬出来放到红巷那家当铺的门旮旯……掩盖一下众人眼目,你怎么能红口白牙诬赖是小的动了那把血手?”

师爷立即变了脸,恶狠狠地问:“你这个贼头,在一旁一直催着让派人去灭口,这又跟你亲自动手有何两样?”

蒋五干这才心服口服地回话:“师爷说的极是。小的拿了人家的银子,很是担心事后被人追究,到时岂不是鸡飞蛋打、且落了一世恶名?小的六根不净,这一世行事做人对这个世界确实多有亏欠,这倒是真的。可让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真的去杀人,不说您老人家不放心,做起那些事情来也还真是没您那些手下利索是不……”

师爷却不再和他纠缠,又问了一句:“你这个贼头,说得倒挺轻巧。终日里做的都是见钱眼开的事情,哪一桩一件不是招砍头的买卖!我问你,你是怎么搭讪上这个苏羽西的?以前两人还有过几次交往?每次又都是为了何事?只要你老实招供,本师爷看在你给衙门时常跑腿的份上,或许还能救你一条狗命;如若在大堂上还敢巧言令色,就怪不得你认识的这些同事们手里的棍子下手时的轻重!”

蒋五干趁机直起跪麻的腰杆,很是有点理直气壮地回过话来:“苏大师乃龙门名士,我蒋五干无非是个炭市上的司秤;小的就算有心巴结,凭着这个下三滥身价,提着猪头未必就能找上庙门。对此公小的心中倒十分敬仰,此前却只久仰其名,未见其人。那天要不是在路上被他用拐棍绊倒,我哪有机会能见到这位真神呢!自从那日将他的尸骨护送回村,小的这几天做梦都夜夜被人追杀;白天一睁眼窝,眼前就一直晃荡着个只剩一条腿的瘸子老汉。今生今世,恐怕都再也忘不了他那一只眼睛看人的神情……”

刘师爷一看,眼前这厮口若悬河,倒也滴水不漏,依然不慌不忙地又问他:“那你说说,为啥让你原话送去的消息,圪崂村当夜却没派一个人去进山运粮呢?”

蒋五干一听这话,连想也没想地反问了他一句:“你是师爷,这号事情你问我,倒是让我问何人去?蒋某在好人眼里是个啥成色,自己心中寻常多多少少还有点数。给二下旁人说出口的那些屁话,自己都不会相信,凭啥让一村人信我的传话?再说了,就算苏法师曾是龙门的鸿名人物,提起大名几乎无人不晓;那些刁钻的村野民夫,又凭啥要听信一个此前毫无瓜葛的人送给他们救命的粮食,这头就调动人马地进山去搬运?你以为,这个世界的人都像我蒋五干,给点甜头就会去为人送命?”

刘师爷冷笑了一声:“你这贼头,果然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滑!我倒是想问你一句,为了路头那点臭名望,既然你敢接那银子,当时是曾准备替他跑一趟路啰?”

路头老老实实地说:“是啊。既然受托于人,小的大半辈子也靠的就是这手艺吃饭。可是,一听法师让口传的那些砍头坐牢的话,给了您刘师爷,怕你也不敢去传吧?再说了,此人已是同州府悬赏捉拿的起事头目这点详情,小的在衙门当差这么多年,孰轻孰重还是心底也有点谱儿。后来,为了自己活命、出卖事主、贪图不义之财、暗起灭口之心,小的已经坏了一世声名,此刻被您提说起来,已经让小的羞愧难当。要知道这样,还真不如……”

刘师爷马上逼问道:“还不如怎么样?替他送一趟?”

蒋五干小声回答他:“不,我可没这么说,这是你自己这阵最想要我这么说的一句话。当时,我倒是想来着,还不如不要人家那银子。回到家里,那时就有点后悔呐……”

堂上的刘师爷一听,看起来给地上这厮不动点真的,料他也不会松口,马上拔出一根红签扔到他面前,咬着自己那豁了门牙的瘪嘴,问道:“你这阵还在这儿和我兜圈子。实话告诉你吧,私通叛匪,谎报军情,这是知县亲自定下的罪名。说,你小子是个死;不说,也逃脱不了一死。你究竟是愿意痛快地说点实话,还是等到皮开肉绽才张尊口!”

蒋五干看到这位刘师爷并不是在这儿威吓自己,从其话音里也听得出来,看来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还真的不幸被言中。不过,这么快就得还了这个现世报,却是他万万也没有想到的事情。既然横竖都逃脱不了一死,这厮那隐藏在内心一辈子都不曾发作的做人快意便一下子显露了出来。

只见这个猥琐的男人一下子从地上站起了身子,拍打了一下自己新置办的那件狐皮领子棉坎肩,唰地一声脱下身拿在手中,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对着堂上这位钱谷师爷开门见山地说:“既然李老兄这阵明人不说暗话,我蒋五爷倒也想还你个痛快的人情!如果说这件事还隐瞒了点啥,现在说了也无妨。苏法师曾当面告诫蒋某,如果贪生怕死将他向官府告密,或许当时还能换点赏银花花,过不了几天,却会和他一样死得惨不忍睹!看来,圣人就是和咱们这些烂人很是有些大不同,那真是料事如神呐。不过,他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儿。走进这个鬼来一遭都会脱层皮的龙门大堂,蒋某还曾暗想,从你们这群衣冠禽兽手里或许多少能领点奖赏的话语,哼!你很清楚,就连法师给我的二十两卖命的银子,当天夜里就已经进了张文举的腰包。是啊,天作恶,犹可恕;自作恶,不可活。蒋某干了一辈子没屁眼的事儿,善恶终有报,只是等时辰。原来,张文举这狗官假借你这个长着副人面的狗腿子的脏手,这阵已经想灭了我这个知情者的活口哇!可你睁开你那双狗眼仔细瞧瞧,堂堂官府衙门,平白无故血洗平民村庄的滔天罪责,瞒得了你,哄得了我,你瞒哄不过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好吧,我蒋某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要再想让我在你这狗一样的人面前告饶,那是下辈子的事情!”

说着,他将狐皮坎肩恋恋不舍地交给身边一个皂役,慢慢地撩起棉大褂的屁帘,认真地对自己信得过的那几个带着红帽子的同事开口说:“几位哥们,不要省劲,活路做扎实便好。不过,请事后烦劳把这坎肩送给你嫂子,让她好歹拿着去当铺换一升苞谷糁子,吃完也有劲去逃个活命。五爷我死,也得让弟兄们今儿个开开眼界,一个男人应当是个啥样儿!”

只见他自主地趴卧在地双手撑起,示意左右将两只板棍插到自己的胸前架好,这才一闭眼对堂上大吼了一声:“刘振斗,老子让出这两瓣臭屁股,成全你老小子过一辈子都窝在心头那份杀人取乐的官瘾。不过,你老驴日下的,到死也当不了功名在册的朝廷命官,只能做一辈子受人踢打的狗头军师!爷们,来吧。老子倒是想让你知道,蒋某做了一辈子贼头,也比你这冠冕堂皇的衙门帮闲倒还高着一个辈分!”

且说,刘师爷一下子被对方这番话气得下巴上那撮稀朗朗的山羊胡子不住突突乱抖,出口时只剩了半句少气无力的呻吟:“……往死里打!”

头十大板之后,这个蒋五爷一直在连声叫好。

二十大板打完,他还能开口说了句“痛快”。

三十大板结束,人就只剩一丝游气儿。

刘师爷只怕再加几板子打死了这厮,知县回来又会怪罪自己无能,喝令将其关入木笼,一并放在衙门前示众,等老爷回来再审。

又说,龙门县衙门前从中午开始,就一溜儿放了七八个关人的大木笼。看得出来,其中一半儿还都是让木匠草草置办的新物件,其工艺真是粗糙得有点越外,一些松椽上连树皮都没能刮净,怎么说,多多少少都有些许辱没堂堂大清衙门那财大气粗的尊贵威严。再说,里边关着的几个人,还都是刚从圪崂村逮上来的庄户孙。

大冷的天里,上了铁镣的人犯,一个个站在里边不能动弹,才半晌时辰,卡在笼上木板外边的人脸,一个个已经泛着青紫。

装着蒋五干的木笼被推到了那儿,皂役们特意看了看太阳,移动了几个木笼,将路头的木笼放在党自箴和党蛮蛮中间那片遮风之处。临走,才隔着木笼给路头塞了一个荞面馍馍,很是崇敬地留话说:“五哥,你狗日的一辈子啥冷饭也敢吃、啥冷活都敢接,日子过得比兄弟那是滋润得多。最后又落得如此声名,跟一方豪杰并排着去领受这副荣光,也值当呢!不过,这年头,你那新纳的大脚婆娘,真的想让哥们几个倒手换点小钱去换酒,只怕因了她那每顿三碗的饭量,也一时卖不出手呢。要不,让伙计领回去对付着也受活几天,不知老哥对这个安排可否放心?”

且说,路头已经命如游丝,依然还有那点和自己的同事斗嘴取乐的气力,只见他挤着满脸的折子,故意眯着眼睛戏谑了对方一句:“你小子裆里那家伙可惜小了哥一号呐,放进你嫂子那里边也是四岸子漏气趁不着个边际……哈哈哈,别急着走嘛,把馍馍给老子递到嘴边,放在下边喂㞗都够不着嘛!”

党自箴当然认得身边这个路头,等那些红帽子走远了,这才饶有兴致地对歪着嘴啃那冻馍馍的身边这个同命人不无戏谑说:“敝人久仰路头大名,却不知先生本是衙门的差官,咋也落到了和一般村野民夫这般田地?”

这个龙门大街上的老路头,这阵倒也愿意和邻居逗嘴找点穷乐子,依然两眼不睁地反唇讥讽道:“托福托福。常言说得好,与瘸子同路,千万莫说短话;邀秃子赏月,切忌口出圆滑;吵嘴遇上个结巴,口吃必定招打;夸奖麻子的长相,千万莫提貌美如花;眼疼找瞎子算命,纯粹是难为仙家!原本说,蒋五爷一辈子斗大的字也识不了两担笼,遇见个穿长衫的都得喊人家做先生。今日硬是让老天爷在死狗堆里挑拣出来,卡着脖子跟您这位饱学之士为邻。唉,也罢。何不趁着这点冬日暖阳,挨着您老兄也读它几本诗书呢?怎么,还不愿收徒儿这个纨绔子弟吗咋的?我可告诉你,五爷自小天资聪慧,锦心绣肠。那要是好好考取功名,说不定也闹个县太爷当当呢。”

一看对方丢过来那副揶揄神态,这厮居然又开口说了一句:“如若不信,且听学生给您背一段‘天书’如何!”

说着,便有朗朗书声入耳而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下坡禹杵不用掀,老狗不叫给一砖!君则敬,臣则忠,这个大清它不清。上边腐,下边贪,变着法程害百姓;老儿哀,小儿号,没有吃穿靠讨要;大官小官搂银子,普天之下哭号啕。日月颠倒树上猴,母鸡打鸣狗扯套;皇上老儿要倒塌,换我路头坐天朝……”

一曲罢了,他发现身边不远处被一样被囚着的党蛮蛮,居然朝着自己傻乐,便意犹未尽地对这个纨绔子弟教导地说:“小伙子,人都说死罪好赦,活罪难逃。老子既定死罪,给眼前这朗朗乾坤留一小曲存世,又何乐而不为?记着,有朝一日回到你们那个山圪崂,逢年过节给你爹烧纸时,顺带着也给伙计拣两张薄些的黄表点着,也不枉咱弟兄并排站木笼做过邻居这一场人生邂逅。”

党蛮蛮再傻,也能听见这厮在那儿趁着糟践自己,很是恼怒地叫骂起来:“你看你那怂烂杆样子,还想给人当爹呢?老子站阵儿木笼又咋的了?不出三天,等成都银子一到,我还得回去伺候老婆坐月子哩。你老小子就在这儿等死吧,看你狗日的明天还有劲唱你妈个丧歌!”

蒋五干苦笑了几声,喃喃地说:“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兄弟你说得对。阎王爷这个老东西,不知道认识世间银子这阿物么……”

说着,就着和煦的暖阳,这个男人居然晨昏颠倒地睡了过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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