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天藏》连载之第三十八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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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投捻军大义灭亲图大事  起藏银千金散尽救乡亲

看天庭稀里哗啦宫阙倾  望长空徒留一片火烧云

天藏-刘兵的个人博客

话说,三河尖这一群身着长袍的大小东家一路辛苦,三个月后像难民一般衣衫褴褛地回到村头,昔日那个山清水秀的故土村庄已经满目狼藉。身染重病的党发潮还顾不上自己的生死,请来一班清水龟兹,吹吹打打地迎回一百四十多位客死异乡、一直供奉在百年老店的党贾两姓和邻村伙计的神主牌位。他这才定下心来,召集留在村庄的几个村老,揣着银票去了龙门,交涉村上城堡被限期拆毁的重大事情。

又说,官升一级的龙门知县张文举这个昏官,借兵打开平民村庄滥杀无辜的滔天罪孽,在坊间立时闹起了很大风波。当然,他不能不时时担心龙门朝中那些人物。战乱一旦平息,若有人趁机奏他一折,朝廷如若追究此事,他肯定是罪责难逃。为了将这件无法遮掩的事件办成铁案,这个狼心狗肺的脏官居然会同清军大营的瓜尔将军暗中商议,决定在县境内搞一次“铲除堡垒”的坚壁清野举动。

这个双手沾满庶民百姓鲜血的朝廷命官在奏折中说:龙门境内这些坚固的城寨,如若一日被乱党再次强占据守,必然给官军绥靖地方带来麻烦。不独关中道那些大村多次被暴民和捻贼夺取,造成官军望城兴叹而无可奈何。就是相对太平的龙门小城,业已出现了像党贾圪崂这号依城抗捐的事情。并将此举作为“剿匪举要”,经瓜尔佳藤格将军代奏朝廷。

当然,一直给自己官声打算盘的张文举,趁着这道法令又能名正言顺地搜刮一次地皮。不过,要拆除一座建在村庄上的城池,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开始,他曾私下里派人探听,龙门城那些在外的巨商大贾有无买下圪崂村新寨做一处乡间别墅的意愿。却很快就得知,这拨外强中干的西商在外字号多已失于战火或无法经营而自行倒闭,剩下不多的几家,也只是门楣上的维持。加之三年来这拨人大把地捐助官府,力保老家这片净土不被乱党侵扰,各个字号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在家守着的遗老遗少,也只剩下一处处徒有其表的深宅大院。即使有几个准备搬住乡下躲避战乱的大户,一听官府卖的是党贾圪崂的新寨,便打消了做这号“狡兔死,走狗烹”傻事的念头。

要拆新建城堡的消息传到了圪崂村,阁老们倒是有心花钱留下城寨。可是在衙门开出十万两银子的天价面前,他们也只能畏而却步。要是在三年前,那些在外的四十多个大户,莫说区区十万两银子,就是一百万两也会为村庄做下这宗庇荫后世的大买卖。这个在外省拥有数千计铺面、六万亩庄田、几个码头以及四条整端街道的小山村,三年间的铺上利润少说也有百万两之巨。三年前,朝邑赵渡那个“赵瘫瘫”,一把借给清军一千万两饷银的事情,让朝廷对这群穿着一身烂棉袄装穷的“老陕”顿时刮目相看的同时,也多少对这片曾经的“天府之国”的财东心怀戒心。退而言之,如果圪崂村不修城建塔,两年前各户放着养家糊口的银两,不出村也能抬出十万两之巨。销银巷那几个熔银子的坩埚,一锅子就是五十两,且一天就是几百锅子。曾经在一个冬天里,四个炉子烧到了年关,你算算这个村子里的地下埋着多少黄白之物?

可是,到了眼下,谁也说不清各家还有没有银子?甚或已经一两都没有了,让后世子孙提到这个陌生地像怀疑世间还有“白米”这个粮食一样新鲜。就是还有藏匿,谁还敢拿出来招惹这号人命官司?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党发潮驮回来的那些供奉的死人牌位,都是按照老家规制可以卸开的三件套楠木精刻细作。各个祠堂在分拣牌位时,每一只牌位都得仔细卸开,查看里层的生辰八字和外板姓氏是否一致,从而发现一个惊天的秘密:这些牌位安装在里边的夹层,每个都整整齐齐地衬着一张票面或大或小的大清银票!这件事情,就连担任监事会总监多年的党发潮都一点不知情由。此前,老总监倒是给他留下过一道遗嘱,合兴发如若遇有不测,这些供奉在埋葬地的祖宗牌位,都得运回故土供奉在各家祠堂。

祖宗在危难之中投下的一张张救命符,终于为经历生死大劫的村庄解了燃眉之急。最后,在党发潮的斡旋下,龙门县衙开出一万三千两银价,同时逼迫村上答应“拆掉城头碉楼”“收缴全村刀矛”“不对官府设防”“城上不准常住人口”“惩办肇事刁民”等五项条件,才被准予保留城门。不日,党自箴和党蛮蛮被具保开释。被一同抓去的四名梁山好汉,一月后却被问斩于龙门红巷。蒋五干作为竹竿会在龙门的“第一坐探”,被活活凌迟致死……

时光转眼间又是三月之后。一直喊叫着可能来袭的捻军会同当地竹竿会的大队人马,为了夺取黄河渡口,这次真的从南边一路杀将上来了。这拨乱党兵分三路,一路猛攻龙门县城,一路奔袭古渡老镇。一支竹竿队的人马,却直奔圪崂村而来。

且说,春暖花开的时节,周边村庄已是青黄不接。多数村子已经挖光了刚长出地面的荠荠菜,养牲口的苜蓿刚发出芽子,亦被饥民扯得光秃秃一片。圪崂村毕竟还好,在党发潮的倡议下,村里几大祠堂一直开着舍饭汤锅,至少还没有人出村讨要。

这天晌午饭时,瞭哨的更夫慌慌张张地从城上跑进村,赶紧给党发潮他们说,一支骑兵越过南沟的沟弯,径直向西坡头来了,看要不要让大伙进城去躲一躲!

党发潮一介书生,只慢悠悠地回话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再说,喊喊叫叫徒令村庄更为忙乱。这拨人他们终于来了,不就是冲着那点银子么?让他们看看上巷里的舍饭摊子,料想也会扫兴而去。去吧,鸣锣开饭!”

且说,被蒙在鼓里的一村人,一听巷头开饭的锣声,三五成群地排着队来到上巷,领到一碗苞谷糊汤吸溜吸溜地自顾喝着稀粥,谁也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只见,从西坡上走下来五六骑黑衣人。走近西哨门门楼前,一行全部下马步行。进了哨门,慢慢地向销银巷头走来。

在贾府祠堂那块人头攒动的地方,为首的一对男女慢慢地扯下捂着嘴和下巴的黑布,一群表情漠然的村民一下子被惊得差点扔了手里的饭碗。

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一脸泪水的二夫人……身旁侍立着满脸疤痕的杨三儿。

只见她望着一张张惊愕的面孔,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党发潮吃饭来了没有?”

正在前头祠堂门前树凳上喝稀粥的党发潮,看到贾府祠堂门前来了几个骑马的人,站起身来刚想前来看个究竟,党蛮蛮却瘸着跑过来神情激动地连声喊他:“三哥,三哥,快,二夫人回来了!”

党发潮一听,心里陡然好生奇怪。

他这头一回村,就听说这个二夫人同他人抬走那个受伤的杨三,可能两人一起上了梁山。这个时候,她怎么会跟着这些乱党又杀回龙门来呢?想到这里,他依然不慌不忙地走了过去。顺着几个人让出的空隙,终于亲眼看见村庄上这个被外风传说长有三头六臂的二夫人。

他不卑不亢地前走一步,端端地朝这个风韵依然的上辈女子双手抱拳作了一个揖,以礼开口问安道:“二姨婆吉祥!数年不见,请受晚辈发潮一拜。”

二夫人看着这个四十上下的男人,在他脸上似乎寻找着那个十三爷党尊圣的影子,半天才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就好。”说完,又神情忧郁地对他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说着,她和杨三儿走在前边,顺着销银巷直接向贾府走去。进了院子,她习惯地喊了一声:“梦辀家的,过来倒茶。”说完,头也不低下看一眼,脚下却十分熟悉地踩上台阶下边的捶衣石,走进自己小房。

看到党发潮跟了进来,她这才轻轻地用马鞭敲打着老炕的两厢依墙,对这个村庄的领事人安顿地说:“村庄遭难,这些东西该是出苗的时候了。”

说着,她取过房门后老太爷常用的那把拐杖,旋下手把上的龙头,用手指抠出一个小纸筒打开看了,才接着说:“两边炕墙里边砌着的总共是七千两纹银。贾府欠着村上几条性命,还有那些梁山下来替我们卖命的六个兄弟……你这就派人将这些银子起走,算是抚恤殓埋的费用。剩下的,你看着打理。这么长的年馑,难免一些人家就揭不开锅。我只想给你这个领事人说一句,圪崂村的老老少少有官府杀的,但没有让眼睁睁饿死的!”

这个时候,西厢房的窗户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站在门外的怀辀太太小声告知婆婆说:“妈,玉莹生了,是个男孩……”

听到儿媳这句话,她似乎一阵晕眩将要栽倒,幸好被两个儿媳左右扶了,这才缓过刚才那劲儿,嘴里少气无力地问了一句:“梦辀人呢?”

大儿媳马上哭哭啼啼说:“娘,你可回来了。他……说,菩萨喊他上五台山有话要说,民团破城的第二天早晨就出门了喀……”

二夫人一听,家里这个大人厢终于丢下老小去找自己的归宿去了,忍不住对天长叹了一口气,站在那儿静静地闭着眼睛缓了一下神,接着也不用人扶走进厨房,端出家里那个每年端午才被她架在院子里拢着书页摊煎饼的大鏊子,对两个儿媳说:“告诉几个孙子,将来就是穷死、饿死,贾府大院谁也不能变卖!看看这个鏊子,你们两个也不会知道,它整整是用了六百两银子铸的。我抱着怀辀和它从扬州一路走进眼前这个圪崂村,这一转眼就是三十多年……我把它留给你们和孩子……”

说罢,她命人搬出自己厢房里多年来的大卷藏书,架在当院慢慢地点起了一堆大火。看到那些书页变成一堆随风飘舞的纸灰,嘴里自顾念叨了一句:“尽信书不如无书,学圣人莫若做贼!”这才转身对党发潮这个晚辈男人认真地说:“我这次回来,不独是这点事情。为了村庄清净,还得了结身后的一件事情。时间不多,请你将党贾门下的老少爷们喊到贾府祠堂门前,我对他们还有话说!”

临走出这个熟悉的大门之前,二夫人朝着刚才传出小孙孙哭声的那扇窗户深情地看了一眼,脚下似乎停了片刻,最终还是一扭头走出了大门。

贾府祠堂门前,已经挤满了村上的男女老幼。二夫人一行走到祠堂前,她端端地朝着祠堂大门施了个万福,这才提起裙裾向祠堂行了跪拜大礼。

在西坊塬,一个女子一辈子也只能堂而皇之地进一次夫家的祠堂。那就是她初嫁的第一个春节,作为门下的新人穿红着绿进祠堂去认祖归宗。从此以后,她的义务就是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直到百年之后,她出生时在娘家使用过的姓名,只能当乳名被记录在死后的牌位之上。祠堂的族谱上,记录这个女人的文字只有夫姓后边追加的“某氏”两个小字。如果丈夫早死,由这个女子当家主事,且门下有不肖子嗣违反村规,或者家出忤逆须向祖宗请罪,她才能对着祠堂在门外代夫叩拜。

一村人看着这个五十开外依然唇红齿白的二夫人对着祠堂大礼跪拜,真的不知道下边将要发生啥样的事情。

只见她起身后站直了身子,慢慢地转过身来,目光在人群中似在寻觅着什么人。等她发现她要找的人,这才对身边跟来的那几个梁山老弟兄安顿道:“你们几个下去,给我把贾怀辀那个狗东西找出来!”

不等那几个人来找,只见贾怀辀像条病狗一样从人群后边慢吞吞地走向前来。站在台阶近处的人,都自动为这个瘟神留出一条道儿。

这个佝偻着腰身的男人走到老娘面前,一声不吭地就跪了下来,嘴里刚喊出一声“娘”,便掩面而泣。

二夫人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一句话:“我没有这个儿子!”接着给左右摆了个眼色,厉声说:“给我把这个逆子推到城下砍了!”

四个执刀的弟兄走到了她面前,迟疑地再次望了望她,却没有一个人抽刀动手。她更加厉声地喝道:“还要我说第二遍吗?就在这里也行,砍!”

几个人得到夫人身旁那个杨三的眼色,正要抽刀押人先离开这块是非之地,一直站在前排的党发潮一步前来扑通一声对着二夫人跪了下来,开口便恳求道:“二姨婆息怒!怀辀叔毕竟是回家为女人取药,无意之中酿出的这场过错。退一万步说,一个胆小怕事的书生,看着那血肉横飞的场景,即就是为了自己逃个活命,这,也不至犯了死罪!再说,黑灯瞎火,谁能想到北墙下会埋伏着那么多贼人?他如果知道自己跳下去无异羊入虎口,也不会冒险黑夜跳崖!夫人,您刚才说过,党贾圪崂有官府砍的人头,没有让无辜饿死的老少这句话,晚辈已铭记于心。贾怀辀是党贾圪崂的一名男丁,‘打赛’‘勾丁’即便是送官治罪,那也得几个祠堂和村老沟通。滥施家法,戮挫折辱,此等草菅人命的作为,搁到哪儿也不能让人坐视不管!”

二夫人厉声回答他说:“这是贾府的家法,外姓旁人无权在这里说三道四,砍!”

党发潮忽地一声站直了身子,两眼圆睁地瞪着几个刀客,大喝一声:“慢!人命关天,今日我看哪个敢在党贾圪崂撒野!除非,你们先砍了我党发潮的脑袋!”

二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半天没能说出话来,眼见几个年已古稀的村老一个个扶着拐棍走出人群,挨着党发潮的脚下给她这女流之辈跪了下来,她自己叹了一口气,便号啕大哭起来:“我那苦命的女儿呀……不杀了这个逆子,我死后咋有脸去见祖宗的面哇!”

说着,嚯地一声抽出自己的佩剑,一道白光就闪了过来。二公子吓得身子往后一仰,下意识地用手去挡暴怒的老娘,扬起的右手却不意被顺着虎口剁下了食指和拇指……

党发潮毕竟正值壮年,飞身扑过去抱住夫人连声大喊:“夫人,夫人,一刀之罪,天下王法断无两刀之罪!”几个村老一看,村庄的地面又开始染血,急促地命人扶起昏死过去的二公子,赶紧抬去扎手救命……

二夫人被党发潮抱着不能转身,一下子瘫软地依着台阶坐了下来,手中的剑当啷一声便掉落在地。这时候,她最钟爱的小女儿走上前来。面对暴怒的老娘,为求母亲饶恕自己的哥哥,这个一脸苍白的小女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二夫人慢慢苏醒过来,半天,才认出了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女梅香,一把搂住便号啕地哭出了声:“我苦命的梅娃啊……”便背过气去。几个妇女前来七手八脚地扶起母女二人,对二夫人劝慰地说:“死了的,那是他们的命数尽了;活着的,还得活下去……你还有孙孙,就饶了怀辀,让他一辈子去给自己的儿女赎罪去吧……”

在女人们的劝慰下,二夫人慢慢地停了哭泣。这才抬头看见,站在巷头的党蛮蛮一刻也没有离去。她用目光召唤着这个村庄的男人,希冀他能向她走来。

蛮蛮为保护梅香被几个刀客围着连踢带打整坏了腰,被抓到龙门,又站了三天木笼。回来后行走一直离不开拐棍,站立还得扶着墙壁。他看到二夫人似乎在招呼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二夫人走上前去,摸了摸蛮蛮散乱的长发,认真地问了他一句:“我把梅娃放在你家这么多日子,给你这个大哥哥添了许多麻烦。我要出一趟远门,还得把她放在你家。如果你不嫌弃,你就点点头好吗?”

蛮蛮傻笑了一下,很是认真地说:“梅子在家,我一直都是按您的安排……您不信,问问她。不过,你放心,有我一口,就饿不着她喀……”

只见她拍了拍女儿已经盘起多日的发髻,又牵过傻乎乎的蛮蛮,对着两个年轻人轻声说了一句话:“跪下,给娘叩头……”

当两个年轻人俯下身子,郑重地按照她的吩咐叩拜一毕站直了身子,等她再次把目光投向两个新人,蓦然看见自己面前的这一对儿女浑身上下换上了鲜艳的红妆!

她立时被这奇异的景象惊呆了,有点不相信自己地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那片熟悉的天空。瞬时,那一轮惨烈的白日,亦变成了一捧血红的圆球;雪白的云彩,也染成了胭脂般的颜色。湛蓝的宇宙之上,犹如一滴笔头饱蘸的朱砂无声地掉入一泓清水;最初的凝结迅即溃散,洇于蓝莹莹的水中,变换出瑰丽的涟漪,一圈圈飘舞的红丝带,像飞天舞动着摇曳的裙裾……

杨三儿一看身边的夫人有点站立不住,前去搀扶时才发现夫人原本一双好看的眼睛,此刻正汩汩地在淌血!

瞬时,世界的天地万物,在这个女子的眼里全部幻化成了殷殷的血色。蓦然,悬浮在空中的宫城,忽啦啦燃起了通红的大火,陡然间在慢慢地向地面倾倒着红的火团。一泓蜿蜒着的泌河,也开始流淌着沸腾着的红汤……

太清之上,独留一片好看的火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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